分明没疯。
这个念头升起，沈砚的心中泛着一丝悲哀。
七尺男儿，有家资，有修为，有功名，有娇妻，人人羡慕，却落得如今这个境地。
宅子被占，修为被废，只能靠装疯勉强活下来。
“你反抗过，但被击败还捆了起来，我知道你心里不甘，想要报复但无能为力，现在我来了，你装疯求存，忍辱负重等到了机会。”沈砚低声道。
男子眼神一变，那副疯癫的样子平复了一些，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站起来，走进了黑暗中。
大槐乡仿佛被黑暗吞噬，看不见任何光亮。
“本不该这样。”沈砚低声呢喃。
抬手轻抚古槐粗壮、粗糙的树干。
以往聆听万物之声的能力发动，植物的反馈都不够清晰，只是一些本能的意识，但这一次，却看到了完整的景象。
“你再此生存千年，不忍见到这些惨状，对吗？”沈砚问道。
而这一次，安静的树枝轻轻摇晃，仿佛是听懂了问题，用这种方式给出了回应。
沈砚沉沉点头。
千年古槐，的确有他的神奇之处。
用自己的能力鸣冤，而沈砚得到这些信息，本可以直接冲入王家，将那儒修杀死，再将所做的一切公布出来，简单高效，但只是方便了自己。
如果把那些信息公布出来，王家夫妻二人就只有死路一条，这不是沈砚想看到的，也不是好的解决办法。
那些恶心事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必须和锈衣帮的儒修同时消散。
而且一旦动手，哪怕没有任何拖延，都解决不了核心问题，因为百姓对官府没有信任，杀了人，只会引起更强烈的反抗。
在百姓心中，是锈衣帮的出现救了性命，这是大槐乡事件的核心。
“这次我们联手解决。”沈砚道。
树枝再次晃了晃。
沈砚满意的点了点头，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了打算，但需要布置。
监官家中。
沈砚走进来，监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笑容，但小心翼翼。
“沈知县，乡下条件简陋，还望您不要嫌弃。”
“灾情之中，大槐乡还能维持百姓生活，监官已经尽力，我怎么敢嫌弃。”沈砚摆了摆手。
看似随意，但看着监管的眼神却很深沉。
在那景象之中，监官的行为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维护本乡百姓，无奈地位底下，连税吏都斗不过，无可奈何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百姓逃走，而在大部分百姓被锈衣帮收拢时，又充当起百姓和锈衣帮的润滑剂。
每一步都走的艰难无比，而目的却很清晰，尽可能保全邻里乡亲。
不入吏部，没有正式官职，没有俸禄，却在天灾之下，做到了能做的一切，今天还很努力，不让自己接触到锈衣帮的人。
大槐乡入口的茶盏就是锈衣帮众所用，沈砚身为知县，身份会形成冲突。
不知道监官说了多少好话，才劝锈衣帮众离开。
没有高深的修为，没有太深的学问，但在维护本乡百姓这方面，他做的很好。
沈砚心中暗叹一声，然后收拾了情绪，缓缓开口。
“时候不早了，监官早些休息，本官赶路也乏了。”
“沈知县一心为百姓，亲自赈灾，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监官道。
沈砚点头，走进黑漆漆的卧室，这种情况下，肯定没有蜡烛、油灯等物，静静的等了片刻，监官离开后，他悄悄来到了无待子的房间。
没有任何声音，但盘膝打坐之中的无待子却豁然睁开双眼，黑暗中多出了两个光点，看着沈砚。
“有事请道友相助。”沈砚直截了当道：“大槐乡中有锈衣帮众隐藏，为祸不小，但我了解了情况，想要出手铲除，需要一个理由。”
沈砚说着顿了一下，因为有所顾忌，不能以此为理由出手铲除锈衣帮众，处理起来稍微有些麻烦。
而无待子也没有催促，静静地听着。
“麻烦道友施展阴神术法，以古槐之名给百姓托梦。”沈砚道。
无待子眼神一动。
他虽然思维跳脱，却一直都很敏锐。
“古槐有其神异，但在天灾之中并未展现，大槐乡百姓此时信得不是古槐，而是锈衣帮，他们给了粮食，治疗了瘟疫。”无待子道。
现实就是这样，但沈砚闻声，却微微摇了摇头。
“我被这个问题困扰过，但最终还是相通了，换个身份，如果你我是灾民，第一时间该想什么？”
“等官府赈灾。”无待子道。
“而在大槐乡百姓的眼里，官府是有具体存在的，那就是洪县县衙。”沈砚说着，微微一笑：“白琮不理会，导致百姓失望，若是有高一级的官员出面呢？处置了任由事态发展的罪魁祸首，是否能挽回信任？”
杀了锈衣帮的人，只是治标，而且还会引起强烈的抵触情绪，但这种方式却可以治本，还可以重新建立起信任。
听到这句话，无待子立刻眼前一亮。
“洪州府！”
可沈砚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天花板，同时拍了拍腰间的袋子。
“府城不够格，级别更高，甚至最高。”
无待子明白了，飞快开口。
“你说清楚内容，只要不是入梦杀人，制造影像的入梦术法不难施展。”
沈砚压了压声音，将梦境内容完全讲述出来，无待子听完，二话不说二目微闭，仿佛隐入了另一片空间，身体悄无声息，而没过多久，一阵道韵渐渐扩散开来，一个仿佛烟雾组成，飘忽不定的虚幻魂体出现在屋中。
道门能量扩散开来，但很轻柔，铜焊丝散发着一种让人安稳的感觉。
一句诗映入沈砚心中。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虽然不是用来形容入梦术法的，但很契合散发出来的这种感觉。
沈砚也收束心神，聆听万物之声的能力再度施展，各种影像进入脑海。
夜。
已经进入梦乡的大槐乡百姓，有人在床上扭了扭身子，有人砸了咂嘴，有人微微皱眉，反应各异，但无论平时做不做梦，此时都进入了逼真的梦境之中。
天灾之中的大槐乡再度浮现，经历过的一幕幕，在梦境中重演。
税吏的盘剥，白琮的无视，让百姓心寒，瘟疫夺走了生命，百姓开始出现逃难的想法，但就在这个时候，千年古槐的树干上，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光芒有些刺眼，然后慢慢凝聚成了一个光团，而在光团之中，有一条赤龙出现，威严十足，在半空盘旋一阵，看向了大槐乡。
“灾情严重，知县不闻不问，百姓流离失所，千年古槐不忍见此惨状，特入京城请命，百姓所受之苦，朕已尽知。”
朕！
赤龙所代表的，是当今圣上，谢承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