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令武的心态很能代表一部分星火的成员的心理变化。
人会本能的畏惧艰险,进而退缩,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李宽很早便定下了星火内部的自我纠错机制,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遇到问题时,大家至少不会无处下手。
武照很佩服师父的制度设计能力,把很多问题都提前考虑了进去。
可李世民在上了两天课后,给李宽的评价却只有四个字:
多此一举!
李宽对老头子的这样的评价表现平平。
因为他知道老头子的很多想法和认知早已经固定了,无关对错,只是不再能适应新的情况罢了。
而且老头子如今手中的权力有限,也很难再直接干预大唐的各项重要决策了,李宽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跟他劳神。
但李世民事后对李宽的一系列批评却成功引起了以李承乾、武照、李祐及长孙温等人为首的少壮派的强烈不满。
李承乾和李祐哥俩当面跟老头子大吵了一架,说他是老古董。
武照等人虽然没有公开表达对皇帝不满,但涉及经济、基础建设、地方管理架构之类的事务时,将皇帝排除在外,只有军事和对外政策上还会主动向皇帝汇报情况。
他们宁愿去费力跟那些老臣沟通,也不愿意听皇帝指手画脚。
刚开始的时候,李世民并没有察觉到星火的小年轻们对自己的排斥,还傻呵呵每天召开小朝会,了解大唐的运行情况,作出一些指示。
可时间一长,他便发现不对劲了。
一次小朝会结束后,他单独留下马周,问道:
“宾王,为何近来朝会上讨论的都是些军事和外交上的议题,星火接管大唐不久,肯定有很多难题,大象他们为何不提了?”
马周顿时便觉得有些尴尬。
他心说,人家不主动找你沟通,你心里没数吗?
可看皇帝那满是疑惑不解的眼神,他只好选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道,“圣人,试行区的事务已经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办法,中枢与地方上的部门照例执行便是。”
“其他地区的情况要等豁免的人完成迁移才好进行,大唐今年算是风调雨顺,地方上的事务各级衙署便能处理,上报中枢的也得到了快速处置,自然送不到圣人面前。”
“宾王,你这话是认真的?”李世民对他的说辞表示怀疑。
朕真的当过皇帝,处理过无数政事,大唐是个什么情况朕心里没数吗?
老马终究是个厚道人,还是把实际情况说了出来。
李世民当即跳脚了,“胡闹!你是宰执,怎能允许那些小辈胡闹!”
“他们不是楚王,放任他们就是在害他们!”
老马厚道归厚道,但不迂腐。
转身到偏厅给皇帝泡了一壶茶过来,等皇帝缓了一会儿才说道,“圣人,臣僭越,说几句犯圣颜的话。”
“圣人身为长辈,习惯了用审视晚辈的眼光去看待星火的那些中坚力量,总是担心他们的能力不足,缺乏经验,此乃人之常情。”
“可现实是,太子、楚王和蜀王三位殿下已经二十五六岁了,连魏王殿也二十有四了,便是晋王殿下也已然十六,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楚王的那些学生也一样,长孙焕、裴行俭、唐善叙、张大象、褚彦冲、颜昭德、李谚、栾海潮、陈玥、魏叔瑜等人年纪与楚王相仿,已然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且裴行俭、张大象、魏叔瑜、长孙焕等人都是经历过多年官场和战场淬炼的,处理问题的能力和经验未见的比朝中的那些经年老吏差。”
“便是武照、张柬之也没有比楚王小多少,且他们足够天才,能力更是毋庸置疑,李德桨、房遗则、长孙温、柴令武等人年纪不大,但早早的便接触了大量实务,表现也不错,可称未来可期。”
“房俊、裴行俭、松赞、蜀王等人更是可以独自领军名将胚子,上马领兵下马治民对他们而言并非过誉。”
“这些人还只是科学一脉和星火成员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圣人,科学一脉与星火内可是还有刘仁轨、苏烈、程知节、林双元、河间王、何良师、祁承宗、郑王、汉王、荆王、周寒、邹耀、狄知逊、高履行、薛实、薛礼、尉迟宝琳、裴良佐、程星宇、殷坤明、郝明、宋连升、窦通愿、杜荷、张大奕、上官南、杜构、席君乃等等一大批的能力出众的人才,此外,星火近几年还吸纳了超过十万的成员,其中不乏学识能力顶尖之人,可谓是人才济济。”
“从岳州都督府开始到如今的试行区,除去中枢与圣人的配合,试行区的绝大部分处置和安排工作中,这些人才是执行和主力军。”
“星火有自己完善的组织架构,有自己完备的运行体系,有自己的处置几乎所有难题的能力。”
“圣人,您看到的只是星火推出来的那批人而已,恰巧这批人身份特殊又很年轻,适合进入中枢和您的实现而已,您这才有了星火乃是一群愣头青组成、缺乏能力与经验的错觉。”
“臣不认为年轻有什么不好,他们年轻,正说明他们还有更大的提高空间。”
“臣觉得圣人不该为他们担心什么,反倒是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为大唐的未来感到高兴才是。”
“正是因为他们年轻,这场由您与楚王殿下掀起变革才可以继续下去,不会出现李悝、管仲、桑弘羊那等人亡政息的结果。”
马周对星火和大唐的未来很有信心,尤其是在经历了楚王的整个崛起过程之后,他坚信,楚王就是大唐最需要的那个人。
可他的这些话在李世民听来,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意味。
总结一下就是七个字:
朕被完全架空了!
哪怕他心里早就明白自己在跟二小子的交锋中完全失败了,但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他是皇帝天可汗,不是眼高手低的杨广!
可是心中的气刚提起来,便立刻从李宽在他心中隔开的那条口子中全部泄了出去。
他颓废地瘫坐在沙发上,像是在问马周,又像是在自语,“也不知道后世的人会如何评价朕......”
马周起身一礼道,“圣人,臣再次僭越了!”
“楚王殿下曾与臣私下说过,自古明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臣以为楚王所言在理!”
“你真如此想的?”李世民问道,脸上满是怀疑。
“自然,圣人之功绩,无人可以置喙!”马周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