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顶楼,我没有立刻进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后,我先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
很安静。
下面那场对峙已经持续了一整天,金河内部的人也都绷到了极限。
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有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推门进了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留着落地窗边一盏昏黄的壁灯。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金河门口仍旧有人影晃动。
要门那帮人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夜鸟,白天站着,晚上还站着,连换班都换得悄无声息。
刘三醒这个人,确实有点本事。
他知道我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从傍晚开始,金河每一个明面出口都被他又加了一层人手。
可惜,他终究不是徐晴雪。
他不知道这栋楼真正能走出去的路,不在门,也不在窗。
我走到书柜前,伸手在第三层靠右的位置摸了摸。
那里摆着几本厚重的旧书,都是装饰用的壳子,里面其实是空的。
我把最外面那本抽出来,露出后方一个小小的金属旋钮。
这是徐晴雪以前留下的后手。
当初她跟我说过一次,说金河这种地方,开门迎客,也容易招灾惹祸。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人不能只会从正门走。
那时候我还笑她太谨慎。
现在看来,她比我看得远。
我拧动旋钮。
咔哒。
书柜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整面柜子向里微微一沉,又缓慢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缝隙后面,是一条黑漆漆的窄道。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把桌上的地图收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刀、一只小手电和一个备用手机。
常用手机我没有带。
我把它放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上,甚至还特意让它保持开机状态。
如果有人盯着我的信号,至少还能被它拖一阵子。
随后,我拿起外套,关掉壁灯,侧身钻进了暗道。
书柜在身后缓缓合上。
黑暗一下子把我吞没。
暗道很窄,两边墙壁上全是陈年的灰尘,空气闷得厉害。
脚下是铁制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往下走。
这条路并不是直接通往外面。
它先下到地下一层的旧酒窖,再从酒窖后面的维修夹层穿过去,最后接到隔壁商场废弃仓库的排风通道。
金河会所和隔壁商场本来就是同一批老建筑,后来几次改造,图纸乱得连物业都未必说得清。徐晴雪就是利用这一点,给自己留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路。
我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来到旧酒窖。
酒窖里没有灯,空气里全是木桶、潮气和陈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用手电扫了一圈。
没人。
但我没有放松。
陈九斤既然敢让人把外面围死,就未必想不到金河有暗路。只不过,他不知道具体入口在哪里。
或者说,他知道,却没派人进来。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他到底是想真拦我,还是只想把戏做给别人看?
我心里烦躁得厉害。
一整天的时间,全被这小子耗掉了。
等将军冢的事了结之后,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我都得把他揪出来,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要是解释不清楚,我非让他知道,宝爷两个字不是白喊的。
我推开酒窖最里面的一扇铁门。
门后是一条低矮的维修通道,管线纵横,头顶不时滴水。我弯着腰穿过去,衣服被墙皮蹭出一片灰。
十几分钟后,我终于看见了前方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排风口外面透进来的路灯。
我关掉手电,停在黑暗里听了听。
外面很静。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说话。
我用折刀撬开排风口的螺丝,轻轻把铁栅栏卸下来,侧身钻了出去。
出口在隔壁商场后巷的一堆废纸箱后面。
半夜的后巷,冷风贴着地面钻,垃圾桶旁边有野猫被惊动,嗖地一下窜进黑暗深处。
我蹲在纸箱后面,没有立刻起身。
先看左边。
没人。
再看右边。
巷口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灯光一闪一闪,把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也没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顺着后巷往外走。
走出巷口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金河会所的方向。
从这里能看见一点正门的灯光,也能隐约看见那群要门弟子还守在外面。
他们还以为我在楼上。
刘三醒大概也以为,只要把明面上的路堵死,就能把我钉在金河里。
我嘴角扯了一下。
“陈九斤,你也就这点本事。”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并不轻松。
因为我知道,这条路能瞒住刘三醒,不一定能瞒住陈九斤。
陈九斤那小子太熟悉市井里的缝隙。
他要是真想盯死一个人,有时候比公司那些专业探子还难缠。
我没有沿大路走,而是拐进旁边一条老街。
这片街区很旧,白天人不少,夜里却冷清得像废城。两边店铺全都关了门,卷闸门上贴着泛黄的小广告,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映着天上惨白的月亮。
我打算先去城南的一个临时落脚点。
孟山和林悦那边还得通知,装备也得重新安排。既然陈九斤把金河围住,那原计划肯定不能用了。
可我刚走出不到两条街,脚步忽然停住。
前面有人。
就站在街口那棵老槐树下。
夜色太深,那人影一开始几乎和树影融在一起。
等我再往前看清时,才发现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夹克,身形瘦削,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
我眼神一沉。
陈九斤。
他终于出现了。
可他出现的方式,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点头哈腰地跑过来喊宝爷,也没有苦着脸跟我解释,更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递烟、再赔笑、最后把话绕十八个弯。
他只是站在那里。
安静地站着。
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刀不长,窄刃,刀身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像一条冷冰冰的鱼。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九斤。”
“你总算舍得露面了。”
陈九斤没有笑。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有些干裂,像是很久没喝水,也像是很久没睡过觉。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我熟悉的眼神。
以前的陈九斤,眼睛里总带着几分滑头,几分讨好,几分看人下菜碟的精明。
可现在,他的眼神很沉。
沉得像一口被封了很多年的井。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刘三醒带人堵我一天,自己躲到现在,就是为了在这里等我?”
陈九斤握刀的手没有动。
但他的肩膀微微一沉,脚下的位置也随之调整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让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不对。
这个架势不对。
陈九斤在我面前一直表现得像个不会功夫的市井混子,顶多腿脚灵活,跑得快,消息多,遇事能躲就躲,能赖就赖。
我从没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练家子。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上的气势却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安静。
稳。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的呼吸很轻,重心压得很低,握刀的手腕松而不散。
刀尖斜斜指着地面,看似没有攻击性,可我知道,只要我再往前三步,他那把刀就能在一瞬间抬起来,封住我最顺手的进攻路线。
我盯着他,心里第一次真正起了波澜。
陈九斤会功夫。
而且不是会一点。
他是高手。
之前一直在装。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他每次遇到危险,总能提前半步躲开。
他每次挨打,看起来狼狈,可从来没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