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帮的商讨需要时间,但囤粮并不需要。
当令旨下达的当天,聪明的商人就已经开始囤粮了。
粮价已经开始节节攀升,如果在北方,是个大麻烦,但对南方来说,反而不算什么坏事。
十月,江南正值秋收,当年新粮已颗粒归仓。
此时粮价上涨,受益的不是米贩,而是种田的农民和手握存粮的地主。
对农民而言新粮上市就遇上价格起飞,一年的辛苦能卖出好价钱。
此时涨价,是直接的收入增长,而不是买不起粮食的恐慌。
对地主大户而言,租粮折价更划算,或直接把存粮高价抛售。
那些在苏州清查中被打击的士绅,正愁没有现银补税,粮价一涨,卖粮补税的缺口就补上了。
所以涨价不仅没有引发民怨,反而像一场及时雨,缓解了南方社会的财政压力。
因为大家都知道,粮价不会一直涨,是因为太子的运粮令旨,才导致粮价短暂高涨。
而令旨中明确说了,明年三月,就没这些赏赐了。
三月,正好是种植新粮的时候,对百姓完全没有负担可言。
粮价上涨是一场从朝廷到商人、从地主到农民都喜闻乐见的事情。
有太子给出的天价利润,不存在引发通胀恐慌,反而成了一场经济刺激,让财政、民生和商路都开始好转。
不能说完全没有弊端,但在巨大利好的情况下,可以忽视掉了。
这就是属于朝廷的宏观调控,毕竟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政策可言。
东宫。
各地消息汇聚过来,让朱慈烺有些感慨。
这就是权势,一道令旨下达,便是当今时代的风口。
丘致中汇报道:“小爷,骆指挥使请求觐见。”
朱慈烺点头道:“宣。”
不多时,骆养性入殿:“臣骆养性拜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圣安。”
“免礼,赐座。”
朱慈烺问道:“此番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正常情况下,骆养性的回报是有周期的,而不是有什么消息就来入宫求见。
大部分的情报,都是通过卷宗的方式呈递。
毕竟锦衣卫衙门平时也是有很多事物要忙的。
只有比较重要的消息,才会入宫。
骆养性说道:“回殿下,是北方建奴的消息。”
说完,便从袖中掏出文书。
丘致中上前接过,呈递太子案前。
朱慈烺眉头微皱,打开查看。
卷宗记载的内容不多,主要是关于满清的大动向。
跟历史大致走向没什么区别,虽说皇太极暴毙的时候,多尔衮正准备拦截南迁,但得到消息后,也快速赶回去了。
与历史不同的是,在多尔衮赶回去前,盛京发生过一次大的对峙。
是豪格想要趁此机会上位。
可惜心不够狠,手不够辣,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这豪格,不中用啊。”
朱慈烺有些不满的说道:“一点魄力都没有,作为皇太子长子,多尔衮带着本旗精锐在外,他竟然不动手?”
“还能被牵制住,让阿济格、多铎拖到多尔衮回去,最后连摄政的机会都没拿到,直接被出局了,让六岁的娃娃登基了。”
骆养性奉承道:“豪格哪能跟殿下相提并论。”
这纯属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骆养性对满清内部,没有太多详细的了解,只知道一些大概情况,所以不明白多尔衮摄政意味着什么。
随后还自顾自的说道:“多尔衮此人,鲁莽无脑,如今摄政,对我大明来说,当是一件好事。”
“且多尔衮极度排斥汉人,那些奸臣的日子,想来可不好过了。”
这是根据以往的情况进行判断,可事实并非如此。
朱慈烺摇头道:“你错了,多尔衮可不想表现得那么鲁莽,其城府极深。”
“说是济尔哈朗与多尔衮共同辅政,但实际上,济尔哈朗哪能跟多尔衮斗。”
“济尔哈朗仅掌握镶蓝旗,而多尔衮与亲兄弟阿济格、多铎则控制着强大的两白旗,实力远超济尔哈朗。”
“要不了多久,多尔衮就会成为真正的摄政王。”
骆养性有些错愕,因为太子说的这些话,很明显的表现出对建奴的熟悉。
可问题是,对于建奴的情报,不都是从锦衣卫这边传递过来的吗。
这些事情,应该自己更加清楚才是。
想到这里,骆养性目光转向丘致中。
东厂。
这是骆养性唯一能找到的解释。
自从东厂被整顿后,就转入地下了,变得很是神秘。
那些东厂番子,如今大部分隐姓埋名,散落各地只负责打探消息,连骆养性都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太子能知道这些,显然是东厂的功劳。
这让骆养性有些紧迫感。
太子有了东厂这条情报线,锦衣卫就不再是唯一的选择。
这背后反映的不只是一个情报错位的问题。太子通过东厂掌握了锦衣卫不知道的消息,这意味着东厂在与锦衣卫的竞争中占了上风。
“殿下,需要锦衣卫派遣更多暗线潜入辽东吗?”
骆养性试探着问道。
朱慈烺微微摇头:“不用,眼下锦衣卫最主要的事情,在于南方。”
“苏州清查你做得不错,可以继续保持,江南七府,军屯之事,都需要锦衣卫的协助。”
顿了顿,朱慈烺补充道;“如果还有余力,可以向张献忠那边打探情况。”
骆养性闻言,以为太子是在乎运粮的事情,当即作揖道:“殿下放心,臣已经派人潜入,确保运粮安全。”
朱慈烺摆手道:“运粮的事情,不用你管,自有商人们会自己想办法去打通关节。”
“根据可靠消息,张献忠四养子中,李定国对张献忠很是不满,你可使人暗中联络,或许有所契机。”
骆养性后背冷汗都冒出来。
太子说出的消息,远超乎他的想象。
东厂能够得到建奴的消息,是花费了很大力气,按理说,东厂的大部分情报力量,应该都在北方。
这也不奇怪,北京城是根基,现在还在掌控中,以此为跳板打探盛京的情况,不算很难。
可现在,太子连张献忠那边的情况都清楚了。
这意味着,东厂暗线不只是潜入北方,连南方都大面积潜入了。
“骆卿?”
骆养性还在分神中,听到太子喊话,这才回过神来。
略微迟疑便说道:“殿下,李定国是张献忠十岁便收养的养子,自崇祯三年,张献忠在陕北发动暴乱,李定国便跟随了。”
“其在西逆中颇有盛名,号万人敌,小尉迟,其成名之战,是在崇祯十四年,率二十名骑兵假扮官军,智取襄阳城。”
“张献忠很重视李定国,让其统领两万人马,手握重兵,地位仅次于张献忠和孙可望,算是西逆三当家。”
骆养性听出了太子的意思,是要暗中策反李定国,所以说的很委婉,甚至用了三当家这样的称呼,来提醒太子。
朱慈烺微微摇头:“张献忠生性暴戾多疑,屠戮川地百姓无算,行军粮草短缺时,数次屠堡以人为粮,手段惨绝。”
“李定国年少被收养,早年对张献忠死心塌地,可近三年,二人裂隙早已根深蒂固。”
“去年张献忠攻破重庆,下令屠戮全城士民,李定国跪地苦谏三个时辰,恳请保全百姓,张献忠非但不听,还当众杖责李定国二十军棍,贬其驻守渝东荒隘。”
“今年六月湖广大旱,麾下流民士兵哗变,李定国主张开仓放粮安抚部众,张献忠却要斩杀逃兵立威,二人当庭争执,孙可望从中调和才勉强平息。”
骆养性听得瞳孔骤缩,嘴唇微张。
心底彻底确认,东厂番子已经混入了西军高层之中。
这等秘闻,向来都被限制,不是高层绝对不知。
可是,太子监国才多久,自四月监国到如今不过半年,在北京时还要提防李自成跟建奴,怎么还有余力把细作潜入到张献忠身边去。
不,不是细作。
骆养性很快反应过来,是策反。
这么一想,也就合理了。
在骆养性的认知里,张献忠也好,李自成也罢,那都是流寇。
如今虽是朝廷南迁,可太子已是中兴之君,这是大家的共识。
现在的大明,自从太子监国后,已是截然不同。
李自成麾下高杰,都能叛逃李自成,投孙传庭麾下,那张献忠麾下,接触东厂番子后,暗中投大明,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唯一让骆养性有些奇怪的是,既然东厂番子都已经潜入,还策反了西逆高层,为何殿下还让自己再度安排细作潜入,且把策反李定国这样的任务交给自己?
想到这里,骆养性下意识的又看了眼垂侍不语的丘致中,心中顿时明了。
这是制衡。
太子不仅是要制衡锦衣卫,同样也要制衡东厂。
深吸一口气,骆养性作揖道:“殿下圣明,臣必定想尽办法,让李定国弃暗投明。”
朱慈烺却道:“也不要有太大压力了,前期可以先行接触,表达善意即可。”
“孤之所以觉得李定国尚且可救,是因为此人行径与其他流寇完全不同。”
“虽被收养,但不同于一般将领只知厮杀,李定国喜欢与读书人交往,或与其跟随张献忠已然十岁有所关系。”
读书这样的事情,对于大部分孩童来说,都是抗拒的。
李定国十岁就被张献忠收养。此后他身处流寇之中,周围几乎没有读书人。
如果在此之前没有养成对读书的兴趣,那么在那种环境里,绝无可能突然爱上读书。
所以他的好读书,必然是在十岁之前就已经开始的。
说到这里,朱慈烺就不由感慨太祖爷定下的社学基础教育了,强制孩童入学,这也早就了大明盛行的根基。
明后期虽然社学大面积崩塌,但怎么说也算是祖制,且大多数宗族对于读书都是很重视的。
读书改变命运,可不仅是后世人的认知,更是大明时期的普遍认知。
当然,读社学不是说文采有多高,只是一些简单的基础启蒙教育,三字经,千字文这些。
但哪怕是这些基础教育,也能影响到人的思想。
骆养性听到说,李定国喜欢跟读书人接触,心里顿时就有了清晰的想法。
毕竟先前,对于这些情况,骆养性从没关注过。
锦衣卫监察天下,但在李定国崛起的时候,大明锦衣卫早就烂透了,怎么可能去派人探查流寇的情况。
“殿下圣明,李定国此人既然读书明智,便与其他贼人完全不同。本心认同儒道礼法,与张献忠嗜杀本性天生相悖。”
“如此合该投我大明才是。”
朱慈烺也有些感慨,道:“此话不差,李定国自当为我大明之将。”
对于李定国,朱慈烺是特别想到的。
很大程度上来说,李定国可是公认的明末第一名将。
号称万人敌,勇冠三军,是因为勇猛。
而在历史上,真正封神战绩,是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第一蹶:桂林之战,逼死孔有德。
李定国率军八万,先取湖南沅州、靖州,随后出其不意南下广西。
迅速击败清军,包围桂林,守城的满清定南王孔有德兵败自焚而死。
第二蹶:衡阳之战,阵斩尼堪。
林大捷震动清廷,顺治帝急派敬谨亲王尼堪率八旗精兵南下反扑。
李定国主动后撤,诱敌深入,在衡阳设下埋伏,将尼堪军团团包围并阵斩,全军覆没。
一年之内,连杀满清两位‘王’级统帅,这样的战功在整个明清战争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当时的大儒黄宗羲对此评价道:“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此自万历戊午以来所未有也。”
这场胜利甚至一度让满清产生了放弃西南七省的念头。
如此猛将,怎能不为我所用?
最主要的是,策反李定国,并非是异想天开。
历史上,李定国之所以被称为大明将领,而非大西将领,是因为在张献忠死后,李定国并没有选择割裂地方,而是直接投了南明。
这说明,李定国内心深处,从未认同过“流寇”这个身份。
一个厌恶杀戮,向往体面,渴望被正统接纳的李定国,投明的概率是很大的。
最主要的是,朱慈烺现在的大明,可不是后来的南明永历朝廷。
永历朝廷是什么状态?皇帝朱由榔懦弱无能,毫无主见,文官系统互相倾轧、内斗不休。孙可望投降清军后,南明的弱点暴露无遗。
李定国在那种环境里,只能‘一个人扛着整个南明往前跑’。
朱慈烺的南京朝廷完全不同。
手握八万京营,正在招募四十万新军。
财政通过国债重新盘活,阁臣服从调度,勋贵正在整合,江南士林被压制。
这是一个强势的、正在走向复兴的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