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作为商业繁茂地区,满清细作自然不少。
在南迁船队抵达三岔河口的时候。
以东五里,一处隐蔽的土坡上,三名男子趴伏在枯黄的草丛中,眼睛死死盯着河面。
虽然没有金钱鼠尾辫,但他们并非汉人,而是满人。
是天津城内满清细作的主要头目。
然后,三人看着船队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
千帆过尽,桅杆如林,可那些船没有丝毫靠岸的意思。
在三岔河口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东边去了。
“不是说要停靠天津吗?”
“不是说要在三岔河休整一夜,明日才南下?这……这怎么直接往东去了?”
最年轻的那个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焦躁。
年长的那个没有回答,目光追着最后一艘船的桅杆,那上面飘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半晌,才苦涩开口:“不是南下。”
“是出海。”
“东边是大沽口。大沽口出去,就是海。”
“我们被骗了,他们要走海路。”
两个年轻细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海路?怎么能是海路!
如果是海路的话,皇上安排的大军怎么办。
年长者率先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赶紧出城,去寻大军。”
“睿王那边还不知道船队转向了,得赶紧报信。”
睿王便是多尔衮,天启六年初封贝勒,崇祯九年皇太极称帝,大封宗室,多尔衮封和硕睿亲王。
曾降为郡王,松锦大战立功,复亲王爵。
三人从土坡上滑下,沿着田间小道疾步向北。天津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口已经有百姓进出,守城的兵士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检查着来往行人。
他们没有进城,绕过了城门,从西侧的土路奔了出去。
马蹄声在旷野上响起,急促而凌乱。
一个时辰后,勒住了缰绳。
前方的官道上,马蹄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被无数把铁犁翻过。
泥土翻飞,野草倒伏,路边的灌木丛上挂着被挂断的布条,在风中微微飘荡。
这不是几十匹马、几百匹马踩出来的痕迹,是上万匹马,甚至更多。
年长的细作翻身下马,蹲在路边,手指探入一个深深的蹄印。
泥土还是湿的,边缘没有干裂,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大军已经过去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难受。
“往哪个方向?”年轻的问。
“南边。”
年长者站起身,望着官道延伸的方向:“睿王他们,已经南下了。”
三个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大军是冲着船队在天津停靠、明日南下这个情报去的。
可现在船队没有停,没有南下,而是向东出海了。
大军却还在南下的路上,毫不知情。
“追吧。”
一个年轻细作咬了咬牙:“现在追,还来得及。大军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咱们快马加鞭,或许能赶上。”
年长者点头道:“追,南迁船队大部分都是漕船,海河到大沽口一百二十里,顺流而下,夜半方到。”
“只要我们快一点通知睿王,以咱们大清铁骑的速度,无须三个时辰便能感到大沽口,来得及。”
几人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快马加鞭朝着南方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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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皇太极暴毙的晚上。
皇太极的正宫皇后是博尔济吉特·哲哲。
当即就决定封锁皇太极暴毙的消息。
封锁消息,不是为了支持谁,而是为了稳定。
作为大清的中宫皇后,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哲哲生了三个女儿,但没有儿子。
皇太极一直在培养豪格,准备让其继位,但哲哲并不这么想。
哲哲对豪格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豪格的生母是乌拉那拉氏,在哲哲嫁给皇太极之前就已经失宠。哲哲与豪格之间,并无恩情也无过节。
也不是反对,只是维持中立罢了。
所以在阿济格、多铎,冷僧机密谋的时候,哲哲选择视而不见。
阿济格和多铎是多尔衮的同母弟,三人属于一母同胞的铁三角。
在满洲兄终弟及的传统下,他们是最希望多尔衮继承皇位的人。
皇太极之母、多尔衮之母,不是同一人。
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第八子,母亲为孟古哲哲。
多尔衮是第十四子,母亲为大妃阿巴亥。
努尔哈赤死时,阿巴亥被皇太极等贝勒逼迫殉葬,这笔血债在多尔衮兄弟心中从未真正清算。
冷僧机原属莽古尔泰,后投靠多尔衮,是多尔衮安插在盛京的眼线。
皇太极死得太急了。
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继承人的遗言,而清初的皇位继承根本没有嫡长子的规矩。
这意味着,皇太极一死,所有人都可以争。
八旗中,主要分为两大阵营。
皇太极的长子豪格,跟随父亲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掌管正蓝旗,且有两黄旗大臣索尼、鳌拜等人的坚决支持。
另一边是睿亲王多尔衮,虽然人在关外,但其同母兄阿济格、弟多铎掌控两白旗精锐,支持者同样众多,实力不容小觑。
哲哲的封锁消息,不是为了偏袒谁,而是必须稳住局面。
这两派剑拔弩张。
盛京皇宫内。
八旗兵张弓戴甲,环立宫殿,对峙气氛已经到了临界点。
一旦消息公开,诸王贝勒会议召开,豪格有两黄旗和部分两红旗的支持,多尔衮只有两白旗,豪格的胜算极大。
但多尔衮在盛京的亲信不会坐视不管,极可能当场发难。
皇太极尸骨未寒,八旗内部就可能陷入自相残杀。
哲哲皇太极生前册封的国主福晋,宫内地位最高。
皇太极死了,她就是这座宫殿、乃至整个盛京明面上的最高身份。
如果控制不住消息,豪格的党羽趁夜入宫逼宫,或是多尔衮的支持者抢先在城中煽动,局面会瞬间失控。
封锁消息,就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才能让双方暂时冷静,才能给皇太极的兄弟、德高望重的代善等人争取斡旋的时间,也才能等待远在千里之外的多尔衮赶回来参与议政。
偏殿。
阿济格、多铎,冷僧机三人正在密谋。
通知多尔衮的亲信,在皇太极暴毙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派出去了。
为了防止被截杀,哪怕豪格大概没这个想法,三人还是安排了数十名亲信,昼夜赶往天津传信。
多铎低声道:“宿卫这边,都换上了咱们的人。”
阿济格问道:“能撑多久?”
多铎微微摇头,随后叹息道:“正是好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大明南迁,皇上让十四哥去狙击,太不凑巧了。”
阿济格和冷僧机跟着叹息一声。
如果不是南迁那档子事,多尔衮自然还在盛京,也就没这么麻烦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南迁,或许皇上也不会突然暴毙。
太医已经诊断了结果,但大家还是觉得皇太极的死,跟朱小太子脱不开干系。
毕竟之前皇太极已经表明了对朱小太子的担忧。
太医诊断里,对于皇太极的死,其中就有忧虑过重的说法。
这么一说,大家顿时感觉,朱小太子就是凶手。
不过也没人提报仇的事情。
甚至都没人讲述这个说法。
大明跟大清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要是让外边人知道皇太极被朱小太子气死了,那还不是壮了朱小太子的气势。
冷僧机分析道:“皇上安排睿亲王狙击南迁,部署在天津一带,按照时日,等报信的人过去,睿王应该已经抵达了天津。”
“哪怕是昼夜兼程,至少需要四日功夫,睿王回京,至少也需要四五日。”
“也就是说,咱们至少还需要撑十天,才能等到睿亲王回来。”
听到这个判断,阿济格跟多铎脸色有些难看。
多铎摇了摇头:“难,豪格不会等十天,他手里有正蓝旗,两黄旗又死保他。”
“大概不会等十四哥回来,就要召开会议登基。”
阿济格咬牙道:“豪格如果逼宫,他会怎么做?”
多铎想了想:“带兵入宫,控制皇上的遗体,然后以‘先帝遗命’的名义强行登基。”
阿济格道:“皇上的遗体在清宁宫,清宁宫现在谁在守?”
冷僧机回道:“皇后在清宁宫。”
阿济格接着道:“皇上的遗体在皇后手里。豪格再急,也不敢对皇后动手。只要皇后不松口,他就不能名正言顺地以先帝遗命登基。”
多铎问道:“可皇后会帮咱们吗?”
阿济格摇了摇头:“她不会帮咱们,但她也不会帮豪格。”
“她没有儿子,谁当皇帝对她来说都没区别。”
“犯不着得罪任何人。”
话到这里,多铎很是直接道:“两白旗在盛京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五千。”
“豪格的正蓝旗,加上两黄旗,至少一万五。硬碰硬,咱们不是对手。”
“但若豪格要逼宫.....”
阿济格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打,难道要咱们跪在豪格面前,求他饶命?”
多铎毫不犹豫:“镶白旗从没怕过死。”
阿济格点了点头:“那就好,豪格在城南。他在南边闹,咱们在北边等着。他如果不动手,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有。他如果动手,咱们就从北边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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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河岸边,秋风萧瑟。
多尔衮勒住缰绳,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芦苇,望向那条蜿蜒南下的河道。
河水浑浊,流速缓慢,两岸的柳树已经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向南漂去。
“王爷,前方五十里便是沧州。”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运河沿线没有发现明军船队。”
多尔衮微微颔首,现在他们已经抵达卫河,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明军船队就行了。
“传令下去,就地歇息。”
“喳。”
命令传下去,整支队伍像泄了气的皮球,哗啦啦地散了。
哪怕是八旗精锐,在这样的急行军下,也累得够呛。
多尔衮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身,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
水冰凉刺激,略微提神。
身后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是亲卫在喂马,马也累了,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打着响鼻。
亲卫递过来一块干粮:“王爷请用。”
多尔衮接过咬了一口,腹中确实饿得慌。
大军也开始原地驻扎。
然而没过多久,远方便传来一阵马蹄声,人数不多。
多尔衮抬头看去,已经有亲卫骑马上前拦截。
不多时,三人就被押到多尔衮面前。
三人当即行关外旗人打千大礼。
“小人叩见睿王爷。”
多尔衮淡淡问道:“你们从天津三岔河口来?”
年长细作依旧躬身垂首,不敢抬头,恭声回话:“回王爷话,小人乃是盛京王府暗遣细作,潜伏天津日久,一直隐在河口市井之间,探查大明津门守军、海防船只、粮草屯驻,以及南北往来官绅动静。”
“此番前来,是告知王爷,今早大明南迁船队,过三岔河口并未停靠,于河面转向,直奔向东而行。”
多尔衮眉头一挑:“你说什么?大明的船队没有转入南运河,直接向东走了。”
年长细作应道:“此乃小人亲眼所见,不敢欺瞒王爷。”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
只是瞬间,他就不明白,小太子根本没打算走水路,而是要走海路。
在这里等伏击,什么都等不到。
被小太子骗了。
多尔衮按捺住心头怒火,下令道:“传本王令。”
“全军上马,奔袭天津大沽口。”
亲卫有些迟疑:“王爷,兄弟们好几天没合眼了。”
多尔衮打断道:“那就再撑一天,小太子的船队,可不会等我们歇够了再走。”
亲卫只得去传令。
八旗精锐,还是很有意志力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强撑着上马,再度行军。
翻身上马的多尔衮,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
该死的小太子....
还好没离太远,时间上还得及。
大明船队上午在三岔河口转向,现在是下午,还要跑一个时辰才能到大沽口。
但骑兵比船队更快,且南迁船队在大沽口肯定要换船。
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事实上,皇太极也没想着多尔衮直接斩杀朱小太子。
按照原本的计划,多尔衮主要负责牵制。
真正的伏击是济尔哈朗。
想要真正把南迁队伍打溃散,不只是骑兵,还要有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的运输需要时间。
可现在,朱小太子要走海路,红衣大炮跟不上了,济尔哈朗的伏击也废了。
不过多尔衮却感觉是个机会。
富贵险中求。
如果能在大沽口把朱小太子斩杀,带着朱小太子的人头返回盛京。
这绝对是泼天的功劳。
皇太极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