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城,这不是个小渔村。
此刻天津不仅是京师的重要门户、畿辅的军事重镇,更是北方的特大商业都会。
自明中叶以来,凭借潞河与卫河交汇的地理优势,天津已成为北方商品集散中心。
万历二十九年,税监马堂仅七年间就从天津征收到28.7万两白银的商税,平均每年4.1万两,不过这笔钱并非到国库,而是进了太监私囊。
且天津在此前几十年间,通过大规模军屯解决了粮食供应问题。
永乐二年明成祖朱棣在此设天津卫,驻军拱卫京师。
之后陆续增设天津左卫和天津右卫,形成三卫格局,常驻军士达16800人。
但到了崇祯年间,天津的军事力量已被大量抽调。
历史上,崇祯十六年冬十月,天津巡抚冯元飏密陈南北机宜,谓道路将梗,当疏通海道,防患于未然,天子俞之,公乃具海舟二百艘以备缓急。
就是崇祯想南迁了,冯元飏上奏说北方陆路快断了,必须疏通海道。
崇祯批准,就准备了两百艘海船。
如果没被李自成围城的话,跑不出去的话,崇祯是已经准备南迁了。
天津三岔河口,秋风紧。
冯元飏站在码头上,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北运河的方向。
身后是天津卫的文武属官,再往后是五百名军士,甲胄鲜明,列队而待。
码头上洒扫一新,连拴船的石墩都用湿布擦了又擦。
辰时刚过,冯元飏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抚台,起风了。”
身边的幕僚小声提醒,欲言又止。
风确实起来了,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吹得码头上各色彩旗猎猎作响。
冯元飏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运河远方的水天相接处。
昨夜接到飞骑传报,圣驾已从通州启程,銮舆、东宫、六部、京营南迁。
按照时间推算,今日便是船队抵达之时。
先前早就有官员过来称述章程,是内阁筹备的南迁路线,以及冯元飏需要准备的事项。
当然,还有他的弟弟,兵部侍郎冯元飙的来信。
数百艘船,辎重,钱粮齐备地泊在大沽口内等着,五千劲旅枕戈待旦,只待圣驾一到,便可躬候圣驾,行幸留都。
码头上的补给、护卫、銮仪,一切都已齐备。
如今等的就是船队抵达。
“来了。”
有眼力好的低呼一声。
冯元飏连忙抬眼望去,只见运河尽头出现了桅杆。
先是几点,像春天的芦苇尖,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几十、几百、上千,桅杆如林挤满了河面,一眼望不到头。
南迁船队。
数千艘。
銮舆、东宫、六部、京营,还有那些随行的家眷、工匠、内监、文书……
冯元飏知道南迁的规模大,可亲眼看见,才知道朝廷搬家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冯元飏摆摆手,让众人准备迎接圣驾。
一众官员士兵,连忙抬头挺胸,站得笔直。
眼看船队越来越近。
冯元飏眉头一皱。
不对。
船队的第一列已经驶过杨村方向,按说这个距离应该开始减速,调整队形,准备靠岸。
可那些船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直直地冲过来了。
身边的幕僚也发现了异常:“怎么……怎么不减速?”
冯元飏没有回答,眼睛死死地盯着先锋船队。
船队的第一列已经驶过了码头的航标。
完全没有停靠的意思,而是直接转向。
在第一列船队转向后,后边所有的船,三艘御舟,在三岔河口的水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缓缓转向。
冯元飏浑身一震。
看向船队行驶的方向,立即就反应过来。
那是海河的方向,是大沽口的方向。
船队要出海。
码头上一片哗然。
身后的属官们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圣驾呢?銮舆呢?怎么不停?”
幕僚低声道:“抚台……圣驾……不靠岸了...要出海。”
冯元飏先是略微沉默,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向着船队方向躬身作揖,高呼:“恭送圣驾....”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北运河上,船队已经走了整整三天。
从张家湾启程时的新鲜感早已消磨殆尽。
起初,那些北方的士兵和工匠还挤在船舷边,对着两岸指指点点。
可到了第二天,新鲜变成了疲惫。
第三天,疲惫变成了麻木。
船身晃,一直晃,无休无止地晃。
对北方人来说,船不是交通工具,是刑具。
骑马的人可以在马背上打盹,可在船上,站着腿软,坐着腰酸,躺着胃里翻江倒海。
“还有多久才靠岸?”
“快了快了,过了杨村就是天津。”
类似的对白,在几百艘船上反复响起。
终于,前方的河面豁然开朗。
三岔河口到了。
码头上人影绰绰,旗幡招展,隐约能看见岸上列队的兵士、等候的官员。
“到了到了!天津到了!”
“靠岸了靠岸了!终于能下船了!”
北方人大概是第一次这么想念地面,众人情绪都变得有些兴奋起来。
东宫御舟。
朱慈烺站在船头,没有丝毫异样。
前世在南方长大,偶尔还旅游过,身体虽有些不适,但没有明显晕船。
看着远方的码头,朱慈烺突然开口:“传孤令旨,船队不停靠三岔口漕运码头,所有船只转向东,沿海河直赴大沽口。”
旁边面色有些发白的丘致中先是愣了下,而后大声高喊:“太子令旨!”
船头旗台上的令旗官猛地抬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旗台。
“船队不停靠三岔口漕运码头,所有船只转向东,沿海河直赴大沽口。”
令旗官躬身作揖:“得令。”
御舟红旗猛地扯起,赤红的旗面在风中展开,向北向南,向左右两翼的船队发出信号。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五艘——前营数十艘船的桅杆上,红旗依次升起,像一朵朵红色云彩在水面上绽开。
左营、右营、后营,一艘接一艘,旗帜依次升起。
“转向东——!”
“大沽口方向——!”
“不停靠天津——!”
号令声在船队中此起彼伏,像浪潮一样从船头涌向船尾,从中心涌向两翼。舵手们闻声而动,猛地转动舵柄,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船头缓缓偏转,向东而行。
大明船队的号令体系,远比想象中成熟。
数千艘船在河道中编队南下,并非各自为政,而是有着一套严密的指挥网络。
旗鼓号令,白天靠旗帜,夜间靠灯火或鼓号,这是大明水师的基本原则。
船队编制与旗色绑定,每艘船都配五方旗一副青、赤、白、黑、黄。
不同营级单位的旗边颜色不同。
比如中军船用黄旗黄边,前营用红旗红边,左营用蓝旗蓝边。甲长小旗用纯色,不带边。将领远远看一眼旗色,就知道这是哪一营、哪一哨的船,以及该下达什么指令。
调用中军船或旗舰的令旨不能靠喊,也不能靠口传。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专门规定,不拘何事,俱听旗鼓号令,不许口传。口传之言,虽本府面说,亦不许从。
这套严密的号令体系,让数千艘船在广阔的水面上仍能如臂使指,整齐划一地完成转向。
中央御舟上,崇祯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不好,是极差。
从通州启程到现在,不过三天,已经吐了五六回。
起初还能撑着,坐在舱中批阅奏折,装作无事发生。
可船过了河西务,风浪大了些,胃就开始翻江倒海。
崇祯生于北京,长于北京,即位十六年,连京城的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骑马射箭还行,可坐船是这辈子头一回。
御舟虽大,是皇船中最稳的一艘,可在运河上行驶,仍有轻微摇晃。
这摇晃对习惯了水上生活的人不算什么,对崇祯来说,是无休无止的折磨。
内阁的章程,崇祯最是熟悉,里面很多安排都是按照他的意思。
所以崇祯很清楚,马上就要靠岸了。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是真想脚踏实地在岸上走一走。
“到了到了!天津到了!”
舱外隐约传来欢呼声,崇祯甚至能听见那些士兵们、工匠们、太监们激动的声音。
“要靠岸了!终于能下船了!”
崇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可就在这时,船转向了。
御舟的船身猛地一斜,崇祯一个踉跄,扶住了舱壁。
旁边王承恩手忙脚乱地扶住。
“怎么回事?”
崇祯有些恼怒:“船怎么转向了?”
有宦官跌跌撞撞进来汇报:“万岁爷……太子爷的御舟发了号令,所有船只转向东,不停靠天津了。”
“什么?”崇祯的眼睛猛地睁大:“不停靠天津?那去哪里?”
宦官回道:“往……往东边去。”
东边。
崇祯愣住。
东边有什么?
大沽口。
大沽口再往东,就是海。
崇祯顿时明白了。
先前他还有些诧异,对于内阁南迁筹备的章程,太子似乎完全不在意。
只要上报,直接就批准了。
内阁筹备的那些章程。
通州到天津,天津到临清,临清到济宁,一路南下,过江到南京。
所有那些他亲自批阅过的、研究了几个月的路线,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是给细作看的,是给朝臣看的,是给他这个皇帝看的。
原来,从一开始,太子就没有打算走水路,而是要走海路。
从通州到天津,从天津到大沽口,从大沽口出海,沿海岸线南下,绕过山东,直抵长江口。
甚至船队根本没打算在天津停靠。
虽有些贪恋岸上,但崇祯也只能无奈的回头。
海路好。
一直担心满清铁骑,现在不用担心了。
太子这次连朕都瞒着,满清的细作又怎么能知道。
船队在海上,细作再厉害,也没办法通知。
就算天津城那边的满清细作猜出来了,又能怎样?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只需要一天,或者说今晚就能抵达大沽口。
按照太子的性格,必然是直接上船出海,满清铁骑再厉害,还能在大海上追赶不成。
另一边,御舟旁边的大船。
这些大船上,都是朝廷大臣或宗室家眷。
次辅吴甡满脸苦笑。
船队一转向,大家顿时就明白了太子的打算。
其实早前筹备章程的时候,是有提过海路这个选项的。
但被太子否决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是觉得海路风险太大、船只不足或其他原因。
原来,太子是要瞒着所有人。
有人开口道:“走海路,有那么多海船吗?”
吴甡淡淡的看了眼问出这话的官员,内心摇头。
此人仕途大概就此终止了。
旁边有官员道:“太子殿下既然安排海路,自然早有准备。”
“听说几月前,殿下曾召见福建总兵郑芝龙,最后是郑芝龙的儿子来的。”
“或许在那个时候,殿下就已经在秘密筹备海路事宜了。”
众多官员纷纷点头,先前问话的官员感觉有些难堪。
最后是吴甡向着东宫御舟方向拱手:“殿下圣明。”
众官员连忙一同向着东宫御舟作揖:“殿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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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多尔衮领两万铁骑,跟济尔哈朗分开行动。
这是按照皇太极的部署路线。
多尔衮会先在三岔河口南下,卫河两岸进行阻击。
之所以不是漕运码头,因为那边有着天津卫,加上天津城离得近,自然没有必要。
“王爷,前方三十里便是天津地界。”
听到斥候汇报,多尔衮脸上的疲惫也送了几分。
自喜峰口的边墙突破后,多尔衮领两万余铁骑,是日夜兼程,足足七昼夜。
人几乎没下过鞍。
这样的急行军,再是铁人,都有些熬不住。
两万大军已经极其疲惫。
但好在是赶到了。
“按照大明的南迁章程,今日南迁队伍会在三岔河停靠休整,明日便会南下运河。”
“传本王令,歇一刻钟后,立即南下,于卫河伏击。”
“赶不到的,自己回盛京领罪。”
一刻钟后,马蹄声重新响起,像闷雷滚过大地,队伍继续向南,奔着卫河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