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乃天下根本,商贾云集,九流汇聚。满清细作在京师经营多年,渗透于市井、商帮、衙门乃至军中,其情报网络之严密,不亚于大明锦衣卫。
据锦衣卫截获及耳目侦听,满清细作散布的消息,其核心内容大致是。
“大清皇帝已尽起八旗精锐,多尔衮、济尔哈朗两大亲王亲率十万铁骑南下,红衣大炮百余门随行,不日即至京师。”
“太子要南迁,清军就是来拦南迁的。十万京营全是新兵,如何抵挡八旗铁骑?”
“太子若走,清军必屠京师。太子若留,清军必围京师。左右是个死。”
这些消息,真假参半,杀伤力极大。
清军确实在集结,多尔衮与济尔哈朗确实担任统帅,红衣大炮确实在调动。
这些事实从吴三桂的塘报中可以得到印证,不算编造。
但十万铁骑是夸大之数。
围攻京师也是不存在,满清几乎不可能把战场放在京畿之地。
但谣言从来不需要真实,只需要可信。
清军劫掠京畿多次,每次都是来去如风、烧杀抢掠,京师百姓对清军来了四个字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消息中太子若走,清军必屠京师。
太子若留,清军必围京师两句话,更是居心叵测。
将太子与京师百姓对立起来,挑拨太子与民心。
这是诛心之论。
京师百姓对清军的恐惧,从崇祯二年开始。
清军第一次入塞,破遵化,围京师,京畿震动。
崇祯九年,清军破昌平,焚天寿山皇陵,京师戒严。
崇祯十一年,清军深入山东,攻破济南,俘虏德王,京师再次戒严。
崇祯十五年,清军第四次入塞,攻陷八十八城,掳掠数十万人口北去。
每一次清军入塞,京师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城门紧闭,商旅断绝,米价飞涨,人心惶惶。
这对于南迁的影响很大,南迁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涉及数十万人、数万辆车马的调动。准备工作千头万绪,需要各级官员、各地驻军、沿途官府的通力配合。
清军集结的消息传开后,通州码头已经出现恐慌。
一些漕运船只的船主听说清军要来,开始拒绝装货,甚至有人把已经装船的物资又搬了下来。
运河是南迁的生命线,如果运河乱了,南迁就是一句空话。
京畿百姓听说清军要来,纷纷逃入山中躲避,民夫征发工作陷入停滞。南迁需要大量民夫搬运物资、赶车拉纤,没有人手,寸步难行。
山东、南直隶的官府已经收到南迁的通知,正在沿途准备粮草、驿站、宿营地。
但清军集结的消息传来后,沿途官府也开始动摇——万一清军拦在途中,他们准备得再好也是白费。
有些地方官已经开始观望,看朝廷到底能不能把南迁办成。
内阁立即奏请太子。
‘九门严查出入,禁止传播“清军南下”等谣言,违者以通敌论处。’
‘锦衣卫、东厂、五城兵马司联合行动,对茶楼、酒肆、骡马店等场所进行拉网式排查,逮捕散布谣言者,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太子应亲自到京营巡视,安抚军心。’
京营,确实是最大的问题。
十万新兵,几乎九成九都是北人,籍贯集中在山东、河南、北直隶。
他们的父母妻儿,大多在这三省的土地上。
其中有些逃荒来的,或是家属联系不上的还好。
但有相当一部分,是有家庭的,朝廷南迁,意味着要跟随离开,这方面的军心,是最麻烦的。
京营士兵以良家子居多,至少过半,都有家庭约束。
而把这些士兵的家人全带走南迁,很不现实,且许多老人,也不会愿意跟随南迁。
北直隶籍的士兵,大概是最强烈反对的。
家就在京畿一带,南迁意味着全家放弃田宅,跟随朝廷迁徙。
山东、河南籍士兵稍好一些,本身家乡残破不堪,而且部分都跟家属联系不上了。
军心浮动。
朱慈烺也不拖延,当日召集京营各营主要将领以部分中层军官,把总,共计一百五十人,于文华殿训话。
文华殿。
一百五十名将领按品级分列两排,从副将、参将到游击、把总,黑压压站了满殿。
这是京营扩充以来,第一次这么多将领同时叫到一起。
150名将领身穿甲胄,恭敬抱拳作揖:“参见太子殿下,恭祝太子殿下圣安。”
按照皇宫规矩,非值守将士,是不能甲胄入殿的。
然朱慈烺准了。
因为这些将领,几乎都是亲手提拔的心腹,如果连他们都不放心,还谈什么南迁。
“诸将,平身。”
“谢殿下。”
之所以是150人,是如果太多人了,说话就听不清了。
朱慈烺没有寒暄什么,直接开口。
“孤叫你们过来,想来你们也知道是什么事了。”
“南迁。”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朱慈烺没有制止,等了一会儿,等声音自己落下去。
待再次安静后,朱慈烺缓缓道:“首先,孤要说的是,南迁,全凭自愿。”
“愿意走的,造册登记,领取安家费,准备开拔。不愿意跟走的....”
“两条路自选,其一,留在京师镇守。其二,领一笔遣散费退伍。”
殿中再次安静。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意外。
他们本以为太子会用军令压人,没想到是自愿。
朱慈烺见没太大动静,继续道:“接下来说南迁事宜,愿意南迁者,每兵五两白银,出发前发到手上。不是欠条,不是以后补,是真金白银。沿途口粮,由大军统一供应,一日两餐。”
“其二,分田,抵达南方的士兵,每人分十五亩田。不是借给你们的,是分给你们的。另外,田赋免两年。”
“田地的事,孤已经派人在南京周边勘察,到了就分。不用等,若没分到,按市价领钱。”
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一个三十出头的游击出列抱拳:“太子,分田的事,末将替兄弟们问一句,是真是假?”
“朝廷以前也说过分田的话,最后都不了了之。”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没有发怒。
而是从案几上拿出一张文书。
“这是孤拟好的分田文券,盖着太子宝玺。每名士兵一张,到南方凭此券领田。”
“大军出发前,会同安家费一起发放。”
“不用担心丢失,京营各营皆有造册,即便丢失,也可凭名册领取。”
说完,朱慈烺把文券让宦官传那个游击:“你可以拿回去给你的兵看。”
殿中开始骚动。
将领们传阅着那张盖了玺印的文券,神情都不同了。
太子还是很有信誉的。
四个月来,太子对士兵的许诺,从来没有失信过。
过了好一会,殿内才重新安静下来。
朱慈烺接着说道:“还有,关于将士们最担忧的事,父母妻儿。”
“孤知道,很多士兵不愿,是因为父母妻儿,难以跋涉千里,怕在路上就没了。”
“是以孤会抽调京营各营士兵万人,专司护送士兵家眷。”
“口粮会单独供给,除此之外,安排医官百名随同。”
“不满十岁幼儿,六十以上老者,病残者,孕妇,优先安排水路乘船而下。”
说到这里,朱慈烺微微一顿,道:“不只是士兵们,便是尔等,若不愿南迁者,亦可留下。”
众将闻言,没有丝毫迟疑,齐齐抱拳作揖:“末将等愿随太子南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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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承诺,随着150名将领回营,迅速传播开来。
神机营。
京师内校场。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那张盖着朱红太子宝玺的分田文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家把总。
“把总,这……这田真能到手?”
把总姓刘,三十出头,山东青州人,在军中熬了十几年才爬到从六品。
刚从文华殿回来。
刘把总咧嘴一笑:“这分田卷,老子也有。”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士兵都听见了,呼啦啦围了过来。
“把总,你也有?”
“太子爷真给?”
“五两银子是现的?”
刘把总把文券塞回怀里,扫了一圈这些跟了自己大半年的兵,大多数都是二十多岁,这四月才招募的新丁。
刘把总看着聚集过来的士兵,声音洪亮:“太子爷的话,这四个月,哪句没兑现?”
“饷银足发,粮够吃,你们摸着良心说,以前朝廷对咱们有这么好?”
几个士兵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太子经常巡查京营各营,他们都见过太子,也相信太子。
刘把总又道:“老子在崇祯十一年守过济南,那一回清兵围城,围了半个月,城里的兵一天就一顿粥,老子饿得拿不动刀。你们说,那一顿粥是谁给的一顿?是太子爷吗?不是。是崇祯爷吗?也不是。没人给。”
“现在太子爷说了,到了南方每人分十五亩田,免税两年。”
他又掏出那张文券,举了举:“这是盖了玺印的,不是空口白话。你们信不信,老子先信。”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老兵,河南开封府人,家里三年前被大水淹了,父母都没了,孤身一人逃到京师投军。他一直蹲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
“把总,我跟你走。”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爹娘都没了,在哪儿都是一个人。到了南方分十五亩田,我好歹有个窝。”
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兵也咬了咬牙:“我也走。我娘去年没了,就剩我跟我爹。我爹在家里也是佃人家的地,年年交租交不够,还不如换个地方。”
刘把总点了点头,又看向队里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这个兵是北直隶顺天府人,家在京郊,老婆孩子都在,算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老赵,你呢?”
老赵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的风呼呼地吹,远处传来别营的喧哗声。
有人在喊‘五两银子真给啊’。
有人在问‘田在哪分’。
老赵闷声道:“我……我留在京师。”
刘把总没意外,只问:“想好了?”
老赵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把总,我家祖坟在这儿,我爹我娘的坟也在这儿。我不能走。”
刘把总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河南兵伸手拍了拍老赵的肩膀,没说啥。
神枢营。
这里大部分都是北直隶户籍,对于南迁的抵触最大。
参将把手下四个把总和十几个队长召在一起,把太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没人吭声。
参将也不急,等了一会儿,才说:“太子爷说了,全凭自愿。不愿意走的,两条路,要么留守京师,要么领遣散费回家。不强迫。”
一个把总低声问:“周参将,你走不走?”
周世忠看了他一眼:“老子走。”
帐篷又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个把总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我留下。周参将,我不是不忠心,实在是家中还有三个娃娃,最大的才六岁。这千里路,我怕……”
参将打断道:“不用解释。太子爷说了,自愿。你留下,不罪。”
把总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没到晚上,京营各营的结果基本上都出来了。
不想南迁的不多,十万京营,提出不走的,大概也就两万余人。
这个比例已经非常高了。
要知道这可是全凭自愿。
且几乎除了零散数十人,留下的都愿意守城,而不是退伍拿遣散费。
这跟朱慈烺的信誉,分发的福利有很大关系。
给钱给田,家眷有专人护送,老弱病残还能乘船优待。
几乎打消了绝大多数士兵的顾虑。
当然,最重要的是,原本摇摇欲坠的军心,此刻变得极其稳定。
跟随南迁的士兵,不是被迫,而是自愿。
这意味着他们在南迁路上不会轻易反悔、不会沿途逃跑。
即便是留下的士兵,也不会成为京师的隐患,反而会成为镇守的力量。
东宫,夜半。
朱慈烺听取京营各营上报的情况。
在统计后,算出有八万人追随,脸上终于松了口气。
这不是简单的八万士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的安抚军心,更是一次深层次的‘士兵提纯’。
最终跟随抵达南京的士兵,其忠诚度将远超普通的官兵关系。
这八万人成分复杂,但有一个共同点,在北方已没有或很少有退路。
在乱世中,能带着你、你的父母、你的妻儿完整地、安全地走到目的地的君主,就是再生父母。
这种在共同经历苦难和迁徙中建立的信任,是和平时期无法比拟的。
如果朱慈烺兑现分田承诺的那一刻,他就不只是太子,而是每个士兵誓死效忠的主公。
还有最重要的因素,这八万士兵,都是北方移民,与江南的本土豪绅没有任何利益瓜葛。
如果朱慈烺需要推行新政、触动江南士绅利益时,京营这八万北方孤军是唯一不会与地方势力勾结、并坚决执行命令的力量。
面对左良玉、刘泽清等尾大不掉的军阀,这支有田有家有希望的部队,其战斗力、纪律性和忠诚度,绝非那帮靠抢劫维生的军阀部队可比。
没有这八万人,朱慈烺是‘投奔’南京。
有了这八万人,朱慈烺是‘接管’南京。
八万人不是最终数字,而是种子。
以此为骨干,朱慈烺能在南方招募新兵,扩编成更庞大的军队
用这些老兵带新兵,可确保军队忠诚。
历史上南明为什么迅速灭亡?
原因很多,但核心之一是,没有一支真正忠于中央的军队。
弘光朝的军队,要么是左良玉的私兵,要么是四镇军阀,没有一支是朝廷能直接指挥的。
皇帝和大臣们被武将挟持,政令不出南京城。
但朱慈烺带着八万亲军南下,等于从源头上杜绝了这个悲剧。
八万士兵对南迁的意义,可以说是再造根基,有些类似于太祖朱元璋的淮西二十四将,但规模更大。
朱元璋带着二十四个亲信走出濠州,最终打下了大明江山。
朱慈烺带着八万亲军南下南京,如果经营得当,完全能再造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