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李自成的心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方光琛已经奉命来见祖大寿跟范文程。
范文程不认识方光琛，但祖大寿自然是认识的。
祖大寿是辽西头号总兵，方一藻是顶头上司文官，二人公务往来极多，经常在宁远、锦州打交道。
方光琛作为巡抚公子，在宁远官场圈子出入，祖大寿自然见过方光琛。
祖大寿是辽西武将集团，方光琛是江南士宦子弟，只是没有私交，圈子不同。
方一藻崇祯十四年罢官回安徽，方光琛也离开辽东。
祖大寿降清之后，二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位是？”
范文程有些疑惑的问道。
祖大寿有些拿捏不准，毕竟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看着面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只见方光琛淡淡道：“家父方一藻。”
祖大寿脑海里，顿时就有了记忆，当即笑脸相迎：“原来是方公子，多年不见，不知方公可还安好。”
范文程也起身拱手。
以他现在的身份，哪怕是方一藻当面也丝毫不虚，见礼只是客气。
方光琛听到这话有些黯然：“家父去年便仙去了。”
祖大寿赶忙道：“是我多嘴了，方公子节哀。”
说话的同时，也有些感慨。
昔日宁远共事的一幕幕骤然翻涌心头，当年方一藻坐镇辽东，统筹关外防务、调度粮饷，他手握辽西重兵，受其节制，文武相济守着残破的边防线，历历在目。
转瞬数年光景，物是人非，大明边臣凋零，连昔日的辽东巡抚也已然故去，不由得让人心生唏嘘。
“不知方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范文程心里多了几分期盼。
方一藻名声很大，那可是继袁崇焕之后的辽东巡抚。
最主要的是，方一藻是跟杨嗣昌一样，是主张跟满清议和的。
方光琛也很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也不瞒祖总兵，范先生。”
“大帅本已有归顺之心，且在十余日前，就已经安排胡先生为使，前往北京城，洽谈归降之事。”
祖大寿跟范文程对此也没什么意外，这些消息他们早就通过渠道得知了。
不过最新的消息还没传来。
静听方光琛下文。
方光琛继续道：“谁知那李自成，果然是改不了流寇本性，不仅不接见大帅使者，反倒骤然遣刘宗敏率三万老营精锐，昼夜兼程，兵锋直指山海关。”
听到这个消息，两人第一时间是被震惊到了。
祖大寿硬是没忍住，下意识开口道：“李自成他疯了吧？”
范文程嘴角抽抽，也是极其无语。
难道李自成是一点都不懂得山海关的重要性吗？
使者不见，还派三万大军来逼降。
随即，范文程心头狂跳。
这是天大的机会啊，毫不迟疑开口道：“这哪里是招抚，这分明是逼降。”
“刘宗敏老营骄悍成性，入京之后，看似李自成严格军纪，实则暗地里起老营罗织罪名，不少勋贵官绅遭其毒手，这就是另类的追赃助饷，只不过是换个了说法罢了。”
“如此行径，加之李自成这般癫狂，哪还有什么新朝气象，今日他们抄掠中原士族，他日必然会清算辽东将士，拆解关宁军。”
“若大帅束手就擒，兵权必被削、部曲必被散、家族必被屠，绝无善终。”
方光琛认可点头，之所以逃离北京城，除了一开始就不信任这些流寇外，也是方光琛看到了富户官绅被暗中清算。
明白早些李自成说的善待，那都是空话，是以才赶来投奔吴三桂。
“范先生说得不错，这些事情，我也跟大帅说了，如今大帅自然是不会再相信李自成了。”
范文程也不等方光琛开口，顺势问道；“如今李自成三万精兵围攻城，不知大帅是何想法？”
“山海关自是雄厚，并非可轻易攻破，我等也知道大帅本事，便是再来三万，大帅自也能轻松应对。”
范文程先生夸赞了一段，然后转而说道：“但就怕刘宗敏不会强行攻城，而是围困山海关，截断粮道。”
“届时大帅困于山海关内，亦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范文程还想矜持几分，然而他才说完，祖大寿就直接开口了。
“方公子，我看还是让大帅归清吧，摄政王绝不会亏待大帅，不管是兵权，地盘，爵位，摄政王都不会吝啬赏赐。”
“只要大帅愿意归降，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摄政王都能答应。”
范文程有些不满的看了眼祖大寿，这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时候，你这么就这么给了呢。
哦，你是吴三桂的舅舅，那没事了....
方光琛没直接回答，而是悠悠然叹了口气，道：“归降这事，我是劝过大帅的，然而大帅心里却是过不去坎。”
“多年血战，关宁军跟清廷彼此厮杀，太多仇恨了，若是大帅轻易答应，怎么跟关宁军四万弟兄交代？”
范文程眉头微皱：“如此说来，不知大帅是什么意思？”
方光琛讲述道：“我家大帅毕竟是大明总兵，如今朝廷尚在，这般归降，实在是太过为难，因此只求借师助剿，请大清铁骑入关，联合我关宁军，击退压境闯军，解山海关灭顶之危。”
范文程还想考虑下，祖大寿直接开口：“好，没问题。”
方光琛微微摇头：“还请祖总兵让在下说完。”
“除此之外，还有三条，希望能够转达摄政王知晓应下。”
范文程也懒得计较了，感觉带祖大寿来，完全就是个错误。
这等谈判，等于是把自己筹码全部摆在了明面上，任由挑选。
不过转头一想，其实也无所谓了，便道：“还请方公子告知。”
方光琛缓缓道：“其一，大清兵马入关，只为剿寇，不得扰民、不得屠戮士绅、不得侵占城池。”
范文程点点头：“可。”
方光琛继续道：“其二，闯寇既破，大清兵马即刻退兵关外，不得滞留中原、觊觎社稷。”
范文程略微沉吟，便是祖大寿也不好直接开口许诺了。
思索一小会后，范文程还是点头道：“可，我能代摄政王应下。”
方光琛最后道：“其三，战后保全大帅兵权、关宁军编制、辽东所有基业爵位。”
相比第二条，第三条就比较简单了。
范文程道：“这是应该的，事况紧急，这些条款，我可替摄政王都应下，还请大帅早作决断。”
方光琛深深看了一眼范文程，最后拱手道：“劳烦范先生了，在下先告辞，将此事告知于大帅。”
范文程拱手道：“范某在此等候大帅消息。”
看着方光琛离开，祖大寿都有些觉得不好意思。
这三个条件，实在是太过苛刻。
换个话说，等于是吴三桂没给大清半点好处，空口求援，还要大清打完就退兵，不许占地、不许留兵，看似大清亏得离谱。
哪怕是自己外甥，祖大寿都有些觉得过分了。
有些迟疑的开口道：“范先生，这三条，摄政王会应下吗。”
方光琛还没离开的时候，范文程那是眉头紧锁，可等方光琛离开后，已经是面露喜色。
闻言，按耐不住心中喜悦，笑道：“为何不应？”
“待消息传到盛京，你我皆是功臣，放心就是吧。”
祖大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可看范文章这般笃定，也不好多说什么。
说到底，还是祖大寿对局势的理解不够透彻。
大清卡在关外数十年，打穿不了山海关，耗死两代大汗。
眼下看似是大清血亏，实则是大赚。
李自成的做法，无疑是给了满清最大的机缘。
首先是合法入关。
师出无名：直接打进中原，就是蛮夷入侵、篡夺汉家社稷，全天下士绅、百姓都会誓死抵抗，满清坐不稳江山。
山海关天险加关宁军死堵，坚城跟精锐边军死守，硬打必损重兵，就算拿下也是惨胜，无力逐鹿天下。
且正因为吴三桂没有降清，还代表着大明朝廷坚守山海关，这就意味着，吴三桂放大清入关，是属于借师助剿。
大清先前搞的那套说辞，为明廷复仇，顿时就站住了脚跟，有了入关的合法性。
不得扰民、不得屠戮士绅、不得侵占城池，这些对于现在的大清来说，更是出声望的时候，是对清廷最好的包装。
这哪里是什么约束，分明在给大清，向北方勋贵官绅打广告呢。
明末天下大乱、士绅怕流寇、恨闯军、厌战乱。
满清严格遵守条款，秋毫无犯、只为平寇，瞬间就能收割整个北方士绅阶层的民心。
民心正统，这是满清自己无论怎么操作都得不到的，现在吴三桂直接给送上门了。
至于打完退兵，其实对大清来说，这完全是毫无约束力的废纸。
范文程比谁都懂乱世真理，兵在境内，势在我手。
八旗大军一旦入关，背靠盛京大本营，手握重兵驻扎京畿。
闯军主力被歼灭、北京空虚、中原崩盘。
吴三桂四万关宁军打完仗疲敝受损，还要仰仗满清制衡各路义军、残明势力。
打赢之后，主动权完全在满清手里。
到那时候，江山在手，民心归附，大势已成。
一纸口头盟约，谁还会遵守？
至于吴三桂要的兵权也好，地盘也好，这些也是不会动的。
千金买马骨，正是满清所需要的。
因为满清的人口太少了，想要入主中原天下，这么大的地盘，靠满清自己人是完全不够用的。
所以必须依赖汉人，才能真正实行统治。
没等吴三桂传来消息，范文程就已经开始写信了。
担心多尔衮看不懂，范文程还特意把自己的想法，对局势的剖析，都写在了信上。
没办法，鬼知道李自成这么发癫，自家的摄政王会不会跟着发癫。
李自成给了这么好的机会，如果因为多尔衮没看懂里面的条条道道，觉得要在这个时候也拿捏一下吴三桂，那可就坑大了。
而且范文程隐约感觉到，李自成派兵这个事情，如此玄乎，必然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在里头。
李自成能够从一介流寇到如今坐天下的地步，绝不是什么短视之人。
或许不需要多久，就会反应过来。
届时再跟吴三桂这么一交流，大清可就真没希望了。
虽然这只是范文程个人的猜测，但也是要足够警惕。
写完信，范文程当即交给祖大寿。
“祖将军，还请速速派遣亲兵，加急送往摄政王。”
祖大寿还有些迟疑，道：“范先生，当真不必拿捏一番？”
“这般草草跟摄政王汇报，我有些担忧啊，摄政王会不会觉得是我过于偏袒了？”
你也知道是自己偏袒啊，刚才干什么去了？
事已定性，范文程也不再含糊，解释道：“祖将军，你只看眼前输赢，却看不到这一局的生死快慢。”
“今日之局，我们根本没有拿捏的资格，唯有全盘应允，火速入局，才是唯一胜算。”
“你以为李自成是真的蠢？能从流民草寇打到坐拥北京、定鼎半壁江山，此人绝非无脑莽夫。”
“他今日错在傲慢轻敌、急于立威，错在轻视边将、不懂士族人心。可此人一旦缓过神，必然幡然醒悟！”
“李自成只要立刻召回刘宗敏、停止逼压、遣使致歉、许吴三桂高官厚禄、保全关宁全军，局势顷刻就能逆转！”
“我们若是敢拿捏、敢拖延、敢讨价还价，只需一日，李自成必然补救！一日之差，天下易势！”
“届时吴三桂危局得解，不再求我，我们依旧困死关外，数十年积蓄、两代人夙愿，尽数化为泡影！”
“眼下，绝不能错过李自成给的机会。”
“个中情况，我已在信中写清楚了。”
这番话彻底敲醒了祖大寿。他虽不懂朝堂权谋、天下大势，却懂战机转瞬即逝的道理，当即神色肃然，双手握紧密信：“我即刻遣死士，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赶往摄政王大营！”
“务必赶在李自成醒悟补救之前，敲定盟约、落地大局！”
“绝不让这个机会白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