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献策的心是拔凉拔凉的。
其实他今天是想跟大王聊聊关于老营乱来的事情。
自从上次京营跟老营火拼了一波后，老营的情绪就越发暴躁。
因为军纪的关系，导致大家都被压着，还有京营巡查，这看似让老营弟兄都很安分。
但没钱就是最大问题，老营弟兄也不乏聪明人，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就是给富户安插罪名。
大王不是说有满清细作，要抓满清细作吗。
当一个被冤枉的富户出现，捞到了一大笔钱后，其他人就有学有样。
在李自成看不到的视角里，已经有大量的‘满清细作’被抓。
其实这个事情，刘宗敏是知道的，但刘宗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打算上报，让兄弟们名正言顺的捞一笔。
不过相比出兵山海关，这个事情就有些微不足道了。
“大王！！！”
宋献策还想再劝，李自成干脆直接转头走了。
独留宋献策一人在大殿里。
良久。
护卫的亲兵走过来轻声说道：“军师，请回吧，大王已经下令了。”
诶...
叹息一声，宋献策心里五味杂陈。
一直觉得，李自成也许不是那么英明，但也是听劝的。
大顺现在的路子，已经是奔着建立新朝走了，各方面虽有瑕疵，但都能慢慢处理妥当，新朝建立。
唯独山海关这里，是真的难关。
宋献策有一种预感，大王这么弄，山海关肯定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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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敏大军出发，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瞒不过的，不过也没打算瞒着。
本意就是给山海关一点压力，让吴三桂更加听话一些。
“将军，要是吴三桂那小子不乖乖听话怎么办？”
说话的是刘宗敏麾下嫡系大将谷可成，是刘宗敏最信任的心腹，直接统领刘宗敏本部兵马，属于前锋主力，擅冲阵、野战。
刘宗敏呵呵一笑：“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他还敢反了不成。”
“山海关那个地方，咱们要是把他们粮食给断了，能坚持多久？”
旁边老营宿将任继荣有些担忧：“就怕吴三桂投清，那就有些麻烦了。”
刘宗敏很自信：“关宁军跟那些建奴打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是血海深仇了，哪里会愿意投清。”
“况且咱们这次可是带了八千骑兵，就算建奴来了又如何，也让他们知晓一下咱们的厉害。”
任继荣还是有些担忧：“满清的骑兵，据说很厉害，明廷在北方这边，一直都是被压着打，几乎没得到过什么大胜。”
“将军还是注意一些吧。”
谷可成有些不满：“任将军这话就有些涨他人威风了吧，明军是个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吗。”
“也就是明太子夺权后，稍微有了些起色，之前那些明军，有几个肯为明廷效死的。”
“那些将领，个个都是猛吃空饷，喝兵血，能打赢才怪。”
“你且看着，要是那些满清敢来，我定是要他们好好看看咱们大顺的厉害。”
谷可成是骑兵主队，打野战冲锋的，跟满清骑兵算是同行。
听任继荣这个打攻城的将军开口说满清骑兵厉害，就感觉自己面子往下掉了。
任继荣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都是同僚，没必要为此争执。
刘宗敏见状开口道：“咱们不能小瞧了满清骑兵，但也别太过高估了。”
“且那吴三桂，都已经派了使者来北京乞降，咱们这次过去，也就是给点压力罢了，让他知晓咱们大顺的厉害，到时候不会狮子大开口。”
“好了，各自领队去吧。”
两人抱拳拱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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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
吴三桂还在纳闷，怎么十来天了，洽谈的消息还没传来。
结果等到了亲兵汇报。
“大帅，北京城方面传来消息，李自成下令，让刘宗敏带兵三万，直奔咱们山海关来了。”
“什么？”
吴三桂简直不敢相信，这李自成，脑子里是进了水吗？
自己都愿意投降了，还要派兵？
再三确认后，吴三桂马上下令：“请方光琛过来议事。”
方光琛是最近投靠的吴三桂，原前辽东巡抚方一藻之子。
当年方一藻巡抚辽东的时候，方光琛就已经和吴三桂结为忘形之交，私交极深。
北京城被大顺占据，虽然李自成没有实行追赃助饷，但方光琛依旧选择离开，思索再三后投奔吴三桂。
军中老辽东边将都记得方一藻，知道方光琛是昔日辽东巡抚的公子，又是吴三桂早年旧交。
所以方光琛刚到山海关幕府，虽然是新投奔，却有天然威望。
不多时，方光琛就来了。
“献廷，刘宗敏三万大军，已经朝山海关压过来了。我本已遣使赴京，愿意归降大顺，李自成非但没有回信，反倒挥师东来，你说这是何用意？”
吴三桂把得到的消息说了下，而后问道。
方光琛眼睛一亮，他本来就不喜欢吴三桂，来了后得知吴三桂要降顺，心里很不舒服。
我好不容易从北京城跑出来，结果你又要归降，那岂非是白跑了。
现在听到这消息，一下子就精神了。
“大帅，我早说过，这李自成，不可信呐。”
“胡先生他们都去了十多天，都没有消息，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李自成没当回事，要么就是有其他打算。”
“如今三万精兵压阵，还是刘宗敏领兵，分明是连洽谈的机会都不给，要逼降大帅啊。”
原先吴三桂遣使赴北京，和李自成当面交涉，属于议和归降，谈判投降。
也可以叫款降，双方派出使者来回磋商，谈条件。
吴三桂开出筹码，保留关宁军编制、保留自己的地位、保障家族。
李自成开出条件，互相博弈、交换条件之后再投降。
这是有对价的归顺。
吴三桂想的是，我投降，但我的军队、地盘、权势要保全，双方做交易。
现在逼降，那就完全不同了，等于是无条件投降。
吴三桂这么一听，眉头紧锁，同时还有几分气愤。
自己的诚意已经这么足了，李自成竟然还派兵逼降。
方光琛看出吴三桂的迟疑，再次开口道：“大帅，事到如今，李自成已经不可信了，我等应该寻找新的出路。”
“三万大军已经在路上，还请大帅早作准备。”
吴三桂点点头，问道：“献廷觉得应该如何？”
方光琛早有想法，当即道：“联清抗寇。”
此刻，吴三桂心里已经有些松动了，问道：“具体如何？”
方光琛讲述道：“山海关对于清廷来说，便是最大的阻碍，只要大帅愿意开一条口子，多尔衮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这可比李自成靠谱多了。”
“大帅也不必担心清廷事后算账，哪怕是千金买马骨，清廷也必然会善待大帅。”
方光琛对李自成这些流寇恶意很大，相比之下，宁可选择满清。
明末对于家国概念是很模糊的，在方光琛的认知里，
满清有完整朝廷、六部、爵位制度、科举体系。
虽然是异族，但已经是一个成型国家，有礼法、官僚体系。
辽东和明朝打了几十年，双方有使者往来、议和谈判，士绅对是熟悉的敌国。
李自成在很多士绅眼里，依旧是流寇集团。
明代士大夫讲华夷之辨，但也不是绝对死板。
比起异族入主，很多官绅更恐惧底层造反。
士绅最大噩梦就是农民起义，底层百姓起来首先就要清算地主士绅。
总的来说是阶级恐惧压倒了民族大义。
在大部分官僚士绅看来，夷狄做皇帝，我依旧是士绅；流寇得天下，我就是被拷掠的对象。
两权相害取其轻。
更别说还有前元的榜样在，这让大部分人心里抵触也没那么大。
方光琛一番说辞，显然让吴三桂心里已经偏向满清。
现在是李自成不给他活路。
只是略微还有些迟疑：“建奴和我大明厮杀十余年，多少将士死在他们刀下，我若投清，便是引狼入室。”
方光琛不慌不忙：“大帅，眼下不是讲名节的时候。如今李自成大兵压境，大帅两面受迫。借师助剿，事成之后再另行酬谢，并非直接归顺满清。”
“若是不借外力，一旦山海关被围，内无足够粮草，外无援兵，城破之后，我们所有人皆是死路。”
吴三桂问道：“多尔衮会同意？”
方光琛笑着说道：“我想多尔衮巴不得大帅劳烦他们。”
吴三桂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
叹息一声：“那就请献廷与我舅父，还有范先生去谈一谈吧。”
听到这话，方光琛当即拱手：“请大帅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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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
自从大军出发后，李自成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就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便把夫人高桂英叫来，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高桂英心思细腻，听完后当即问道：“大王可是跟吴三桂的使者交流过了？”
李自成脸色一黑，意识到问题所在：“还没。”
高桂英连忙道：“大王，吴三桂派了使者过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已经有十多天了吧。”
“大王不见他们，反而是派大军前往山海关。”
“吴三桂见此，会如何作想？”
“这定然会造成误会的呀。”
李自成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他原先的盘算很简单，大军压过去，威慑一番，吴三桂心里畏惧，便会乖乖归顺。
在他的想法里，兵威就是最好的谈判，用不着坐下来和使者来回讨价还价。
可却忽略了吴三桂身处边镇，手上握着数万关宁军，不是随便一吓就会俯首的降官。
使者滞留北京十多日，自己避而不见，转头三万兵马向东开拔。
这哪里是招抚，分明就是准备动武。
李自成心头泛起一丝悔意，自己不该这么急促的。
“是我大意了，没考虑好。”
高桂英问道：“如今刘宗敏已经领兵走远，消息追不追得上？”
李自成闭了闭眼，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就算快马追上前军，也改变不了大军东进的事实。吴三桂已经得到探报，三万闯军朝山海关而来，猜忌已经生出来了。”
高桂英沉吟道：“有了猜忌，那就需要沟通，大王即可应速速召见吴三桂派来的使者，与之洽谈，表达诚意。”
“至于三万大军出征，可快马传消息给刘宗敏，让他分兵，做出清扫北直隶的样子，不要去围山海关，这样也能说得过去。”
京畿本来就乱，大军清扫周边，即便有所猜测，也属于合理范畴。
李自成当即传令：“来人，即刻召见吴三桂使者一行。”
亲兵快马前往城内，安置吴三桂的使者所在大宅院。
然而来了之后，才发现大门紧闭，情急之下强行开门，然里面已经是人去楼空。
几名亲兵面面相觑，只得回去禀告。
李自成还想怎么跟使者交流，琢磨着这个事情还是让宋献策来比较好。
同时心里有几分愧疚，前几日宋献策来，自己却把人赶走，现在又要叫起帮忙。
宋献策还没到，亲兵就已经先回来了。
把吴三桂使者已经不在的消息汇报。
“什么？人去楼空？！”
李自成猛地一拍御案，实木案几震颤不止，案上笔墨纸砚尽数弹跳滚落，砚台砸在青砖地上，墨汁四溅，污了一地。
“一群废物！我留着他们好生安置，礼遇有加，竟然让人尽数跑了！”
亲兵吓得齐齐跪地，头颅死死贴在地面，不敢有半句辩驳。
谁也想不到，这些被软禁在京的吴三桂使者，看似被好生安顿、衣食无忧，实则一直被软禁管控。
先前大王不闻不问、拒不接见，时间一久，自然也就松懈了。
高桂英脸色瞬间煞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使者私自潜逃，再加上三万大军压境，两件事叠在一起，便是天大的误会，再也无从辩解。
原本还有一丝缓和的余地，如今彻底断绝。
李自成压制愤怒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亲兵也是问询过周边的，便道：“应该是两日前，权将军出城之时，趁乱离开的。”
这个时候，宋献策也赶来了。
还没见礼，李自成赶忙把情况说了一遍。
然后道：“还请先生教我。”
宋献策叹息一声，开口道：“大王，事已至此，当下最紧要的是不可逼迫。”
“还请大王速速再派快马，八百里加急追上刘宗敏！”
“这个时间，刘宗敏大概已经接近山海关了。”
“大王务必命他万万不可攻关、不可挑衅，就地驻军，严守军纪，绝不许与关宁军发生半点冲突。”
“同时再遣使者持大王亲笔书信，奔赴山海关，坦诚致歉，许吴三桂世袭爵位、保全兵马地盘，全力安抚！”
李自成咬牙道：“好，我现在就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