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把视线从坑底收回来。
“那怎么捞？”
陆焱拿火把往下探了半臂，光照到浑水表面，那点绿光又闪了一下。
“十七号，探杆。”
金属探杆递到手里。陆焱把杆头顺着舱壁斜插下去，量了量距离。
杆头离水面还差两寸，碰得到，挂不住。
“杆头太直，兜不住东西。”
他回头看向炭坑方向。
“灰背，窑边还有没有弯头废铁钎？”
灰背从石室外跑来，手里举着一根铁钎，前端被火烤过，弯了个角，一直没掰回去。
“就剩这根，前天封窑口别坏了，我还想着掰直了重新用。”
陆焱接过铁钎比了比长度。
“比探杆长出小半臂。”
他把弯头朝下翻了一圈，钩面刚好能兜住拳头大的东西。
“白月，绳子。”
白月解下腰间兽皮绳，一端绑在铁钎中段，系了两圈活结，另一端绕过前臂卡在腕骨上。
十七号把湿兽皮递来。
“垫手。”
陆焱用湿兽皮裹住掌心，握住钎身往坑里送。弯钩贴着金属舱壁的加劲肋一路滑下去，碰到水面的时候浑浪翻起来，黑砂和红颗粒在底下滚了几轮。
“抻住。”
白月后退半步，绳子绷直。
陆焱压低手腕，弯钩在水底慢慢拨动，铁碰铁的闷响从坑里一声接一声传上来。
十七号趴在坑边，脖子往前伸。
“到了没有？”
“到了。”
弯钩顶住核心外壳，沿着破口往里送了一寸。
陆焱手腕一翻，钩头卡住破口内沿。
“拉。”
白月收绳，十七号用探杆抵住钎尾，帮他稳角度。
核心动了一下。
“多沉？”
“拳头大，比石头沉。”
陆焱换了个角度，钩头从破口里往上顶。水
底那点绿光晃了两下，核心从泥里松开。
铁钎一寸寸升起来，浑水从合金外壳的接缝里往下淌。
核心刚离开水面，坑底管道缝里传出一道尖细的金属摩擦声。
滚烫的水流从接缝里喷出来，打在铁钎上。
湿兽皮冒出白气。
“退半步，继续拉。”
白月往后带绳，十七号卡住钎尾。
水柱里卷出两只黑壳虫，虫背上的硬刺比石室裂缝里见过的大了一圈。
第一只撞上舱壁弹起来，腿一撑，冲着核心扑过去。
陆焱左手拔匕首朝坑底甩下去。
刀尖穿透虫背，把它钉在加劲肋上，黄绿色液体从壳缝渗出来，被温水冲开。
第二只顺着管道缝滑进积水，刚要往斜面上爬，白月矛尖已经压下去，一挑，虫体翻进试沟前端的水线里。
温水裹着虫体冲进碎陶片槽，又被六条鱼骨支槽分开，细流一路汇向小砂窝。
十七号看向墙脚。
“墙里没顶声，水走沟了。”
管道喷涌慢慢变弱，从一臂粗退到手指粗，又断成一滴一滴。
铁钎被提出坑口。
弯钩上的旧世界核心落在碎陶板上，发出沉沉一响。
陆焱松开钎身，用湿兽皮隔着把核心翻过来。
合金外壳带着冷意，表面的几何线条从中心散开，防锈涂层剥落大半，暗银色底子露在外面。
破口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的半晶体管。
绿光从里面透出来，亮一下，隔几息再亮。
陆焱刮掉侧面的锈层。
一行凹刻编码露出前两个字符。
PG。
他从怀里取出盘古实验室04号金属牌，两件东西并在掌心。
金属牌背面残缺地图上的方形符号，正对脚下这片04舱壁。
十七号蹲过来，喉结滚了两下。
“先知大人，底下这个地方就是图上画的那个方块。”
陆焱把核心翻到背面。
合金接缝磨损得厉害，几道平行弧形齿痕和裂缝水封里捞出的碎铁片完全能对上。
“阿苓。”
阿苓抱着木片从石室跑来，脚步急得碎石都被踢飞了两颗。
“先知大人，怎么记？”
“新条目，旧世界核心构件一枚，PG系列，内部晶体管仍在亮。”
“出土位置，试沟前端坍塌坑。”
“坑底 ，04编码金属舱壁。”
炭条压上木片，阿苓飞快刻字。
红枝外的人越聚越多。
长齿站在线外，视线从头到尾都落在兽皮边缘露出的那点绿光上。
旁边几个豺狼人青年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刚抬脚，黑爪的棍头已经横在红枝线上。
“再往前半步，按偷草籽罚。”
那只脚收了回去。
陆焱拿起核心，掀开兽皮一角，让所有人看清绿光。
“看清楚。”
火把照过一张张脸。
“旧世界的东西还没死透。”
“水把它冲上来，往下还有管道，有舱壁，有门。”
长齿喉咙动了动。
“先知大人，那我们现在能开了吧？”
陆焱把兽皮重新盖紧。
“试沟三令还在不在？”
长齿低了低头。
“在。”
“三令最后一条怎么说的？”
长齿的声音压下来。
“墙稳，粮稳，烟道稳，先知大人亲自带人下去。”
陆焱把核心交给阿苓。
“陶盒封起来，和金属牌放一起。”
“破口不许碰，绿光不许盯久，谁要看，先来问我。”
阿苓双手抱住核心转身往石室走，黑爪拄棍跟在后面，守到门边。
石室里，青长老刚把一锅虫肉汤端下火，汤面干净，没再浮过厚沫。
裂缝封口旁，排气管口的草绳还在轻轻摆，石牙贴着石壁听了片刻，朝陆焱点了下头。
“回声退远了，比昨天还远。”
陆焱走到墙脚，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根木签立在冻土里，纹丝不动。
他站起身。
“十七号。”
“在。”
“木签多久没动了？”
“从前天晚上鱼骨支槽开完到现在，六轮巡检全稳。”
陆焱抬手指向墙脚。
“墙过了。”
他转头看向青长老。
“五槽法运了三天，汤有没有再出过涩味？”
青长老摇了摇头。
“废囊里有没有再跑出活虫？”
“没有，焚烧槽半天一烧，黑爪盯得死紧。”
“粮过了。”
目光又落到裂缝封口。
“石牙，双管水封漏没漏？”
“没漏过，进烟管白烟稳，排气管草绳一直在动。”
“烟道过了。”
陆焱看向墙拐角后挤满的人群。
“三稳成了。”
静了一息。
吼声掀起来。
豺狼人的喊声，狐族女子的尖叫，灰背沙哑的笑声全搅在一起，震得峡谷碎石往下掉。
长齿单膝跪在冻土上，身后三个豺狼人青年跟着跪下去。
“听先知大人的！”
十七号站在试沟边上，两手攥着探杆，嘴唇在抖。
陆焱看了一圈，开口。
“地底的门今天给了钥匙。”
欢呼声又拔高了一层。
他抬手往下压，所有声音像被掐灭了一样断掉。
“但钥匙到手不等于能开锁。”
“坑底舱壁已经锈穿，管道缝里还有大虫。”
“下去的人踩错一脚，要么陷进泥里，要么被烫水灌满.喉咙。”
“从明天开始，我排探路名单，定装备，定绳索长度，定退路。”
“没排好之前，坑口红枝一根都不准动。”
长齿的膝盖压在冻土里，头压得更低了。
“全听先知大人安排。”
人群散开，陆焱转身走回坍塌坑边。
白月站在坑沿上，矛杆竖在脚边，目光一直没从坑底移开。
陆焱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舱壁尽头转入黑暗，火把光照不到更深的地方。
“怎么了？”
白月的狐耳转了个方向。
“门后面。”
她的手指握紧矛杆，“还有东西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