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行字传开之前,石室里已经没人能再睡着了。
天光从石室门口漏进来。
青长老蹲在锅前,把一小段根茎切成薄片。
片子薄到透光,放进水里搅了几下。
那锅水只剩一点根茎味。
陆焱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
角落里,九只封死的陶罐摞成小堆。
虫罐旁边另摆着一排陶碗,碎陶片盖在上面。
里面装着昨夜剥下来的虫壳碎块,还有三块分开标好的虫肉样本。
烤熟的那块还搁在密封小罐里。
六个豺狼人青年蹲在石室中段。
他们的视线在火光里来回转,从虫肉罐子转到草籽袋,又从草籽袋转到锅里的清汤。
最瘦的那个咽了口唾沫,站起来走了两步。
“先知大人。”
“虫肉昨晚烤过了,鬣狗说没毒味。”
他搓了搓手。
“让我先吃一口,不行的话,就我一个人扛着。”
旁边几个人低着头,没有拦他。
黑爪的木棍从侧面伸过来,棍头搭在那青年的肩上。
“退回去。”
那青年的嘴唇动了动。
看见黑爪那只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石室里安静下来。
陆焱从火堆旁站起来。
“你叫什么?”
那青年愣了一下。
“长齿。”
陆焱看着他。
“长齿,你现在肚子空了三天,肠子薄,胃也空。”
他把烤虫肉的小罐端过来,揭开盖子。
虫肉焦黄,表面干硬,带着一点鱼腥味。
“这东西可能能吃。”
“也可能烤熟后闻不出毒。”
“还可能有某个部位的液,会伤你的胃和肠。”
陆焱把罐盖扣回去。
“你现在吃下去,半个时辰后抽起来,没人知道是毒,或是肉没熟,还是你的胃撑不住。”
“你死了,虫肉能不能吃,还是没答案。”
“你会白死。”
长齿退了两步,回到墙边坐下。
陆焱转向白月。
“昨天第七号陷阱里有雪鼠。”
白月点头。
“两只,一大一小。”
“都带回来。”
白月出了石室。
陆焱蹲回火堆旁边,用匕首从虫尸堆里挑出一只完整的虫子。
他翻过虫背,沿壳缝划开。
灰白色虫肉露在火光下。
陆焱用刀尖挑着,把虫子腹部正中一条黑色细线剔出来。
黑线连着头部两颗芝麻大的半透明囊。
“阿苓,来看。”
阿苓蹲过来,炭条握在手里。
陆焱用匕首尖指着黑线。
“这条黑线从头到尾贯穿腹腔,两头连着这两个囊。”
他把囊挑到碎陶片上,用刀背轻轻一压。
囊破了。
一滴黄绿色液体流出来,味道冲鼻。
鬣狗胡在门口缩了缩脖子。
“先知大人,这个味辣。”
陆焱把黄绿色液体指给阿苓看。
“虫体腹部有黑线,连头部双腺囊,腺囊液有刺激性气味。”
他把黑线和囊全部剔净,只留下背肉和六条腿上的肉。
剔净的虫肉颜色干净了些,灰白中带一点淡粉。
陆焱把肉切成指甲盖大小,搁到烤石上。
白月带着两只雪鼠回来。
她把陷阱笼往地上一放。
笼里两只灰色雪鼠缩在角落,眼珠乱转。
大的那只左后腿被夹过,走路一瘸一拐。
陆焱把第一块烤虫肉放在笼口。
大雪鼠缩着不动。
他用匕首尖把肉推到雪鼠嘴边。
鼠鼻子抽了两下。
它叼.住了。
石室里几十双眼睛盯着雪鼠的嘴。
虫肉被嚼碎咽下去。
雪鼠舔了舔嘴,缩回角落。
十息过去。
没有抽搐。
二十息过去。
没有呕吐。
几个豺狼人青年的眼睛亮了一点。
长齿的喉结上下滚动。
半个时辰过去。
大雪鼠开始在笼子里乱撞。
它的身体扭动,四肢绷直,嘴角渗出白沫。
后腿蹬在笼壁上,发出咔咔声。
长齿的脸白了。
“有毒…”
黑爪的木棍在地上重重一磕。
“说什么?”
长齿低下头。
“没有。”
青长老握着木勺,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只剩清水的汤。
陆焱把笼门打开,一把按住雪鼠后颈。
雪鼠还在挣扎,嘴张得很大。
陆焱用匕首划开它的腹部。
温热内脏翻出来。
他切开胃。
半消化的虫肉糊在胃壁上。
胃壁没有破口,也没有烂洞。
但胃壁边沿有一片细小红点,红点贴着几截黑线残渣分布。
肉糊散开的地方反而干净。
陆焱看了几息。
他拿起旁边碎陶片上那簇剔出来的黑线残渣,放到红点旁边比了比。
“问题在黑线和腺囊。”
他把雪鼠翻过来,指着胃里的红点。
“黑线没剔干净,腺液残在肉里,吃下去会刺激胃壁。”
鬣狗胡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先知大人,小的刚才就说那个味是辣的…”
陆焱重新拿出第二只虫尸。
这一次他剔得很慢。
匕首尖沿着黑线一点点往前划,把头尾两颗腺囊完整摘出来,连带囊周围半指宽的肉全部扔掉。
只留背脊正中的白肉和六条腿根。
肉切碎,上烤石,烤到焦黄。
他把肉放进小雪鼠面前的碎陶片上。
小雪鼠看了看肉,闻了两下,叼起来吃了。
半个时辰。
小雪鼠趴在笼角,舔了舔爪子。
它没有抽搐,也没有乱撞,甚至又嗅了两下碎陶片上残留的油渍。
一个时辰过去。
小雪鼠缩成一团,打了个哈欠。
青长老的眼眶红了。
几个豺狼人青年互相看着,手指发抖。
长齿张了张嘴。
陆焱开口:“观察到明天同一时辰,如果鼠没事,人再吃。”
他看向长齿。
“谁提前碰虫肉,按偷草籽同罚。”
长齿把嘴闭上了。
陆焱把两只虫尸的腺囊全部收进小陶盒,盖好。
“阿苓,记。”
“虫肉食用前,必须剔除腹部黑线和头部双腺囊,连带囊周半指肉全部弃掉。”
“只取背肉和腿根,烤至全熟。”
有人在石室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先知大人把虫子也拆成了粮食。”
陆焱走到裂缝前,看了一眼烟道口还在冒着的细烟。
“石牙。”
“在。”
“里面的声音还有没有?”
石牙把耳朵贴近封口。
“水声还在,虫爬声没听到了。”
陆焱转向白月。
“墙脚今天第几次清砂了?”
“瘦高清了第二轮。”
白月看着他。
“他说砂里混了碎虫壳。”
陆焱的脚步停了一下。
“碎虫壳?”
白月点头。
“从墙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