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熊的尸体堵在缺口,四个狐女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破洞里拽出来。
陆焱靠着岩壁,白月蹲在他身后,将浸了温水的兽皮条贴在他后背裂开的伤口上。
“酋长,你往前趴一点。”
陆焱配合地弓了弓身子,兽皮条覆上伤口的瞬间,背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白月的手顿了顿,指尖绕开伤口最深的那块结痂,沿着边缘一圈一圈地缠紧。
“以后这种事不准你一个人干了。”
“那难道要你来?”
白月咬着兽皮条的末端撕开,将最后一截压进底下。
“我来就我来,反正我比那头熊灵活。”
陆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白月低着脑袋把兽皮条收进皮袋里。
两只狐耳尖上还挂着方才急哭时留下的红晕。
他目光落在矿洞中央那具巨大的尸体上。
“这头熊有多重?”
白月站起身绕着冰原熊走了一圈,伸脚踢了踢它的后腿。
“比三头成年冰原狼加起来还沉。”
她蹲下身,捏了捏熊腹侧的脂肪层。
“酋长,这些油脂够我们用很久了。”
陆焱撑着战斧站起来,走到熊尸旁边,用斧背敲了敲肩胛处的灰白甲壳。
甲壳坚硬,手感偏韧。
“把甲壳剥下来,不要弄碎。”
白月歪头看着他。
“酋长要用这些壳做什么?”
“做护甲。”
“这层甲壳的防御力比兽皮强太多了,裁成合适的大小,绑在胸口和肩膀上,普通的骨矛就刺不穿了。”
白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给所有人都做一件?”
“一头熊的壳不够,但给五六个人做胸甲没问题。”
陆焱收回战斧,看向聚在矿洞深处的族人们。
青长老领着几个年长狐女在通道口张望,小狐女从青长老的腿后面探出半颗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地上那头比她大了十几倍的巨兽。
“酋长,那个大怪物真的死了吗?”
“死了。”
小狐女从青长老身后溜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巨熊旁边,仰头看着那五根比她胳膊还长的黑爪。
她伸出小手戳了戳爪子,又缩了回去。
“好硬。”
白月走过去把她拎起来。
“别乱碰,爪子上有血。”
小狐女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白月姐姐,我们今天能吃肉吗?”
白月看向陆焱。
陆焱蹲在熊尸旁,用石刃沿着后腿的关节线划开皮肤,深红色的肌肉露了出来。
“白月,把最大的那口陶锅搬过来。”
白月放下小狐女,转身往存放器具的角落跑去。
陆焱将后腿肉整块卸下来,一条腿的肉就足有半个成年狐女那么大。
他把肉块放在洗干净的石板上,用石刃切成拳头大的方块。
白月抱着陶锅跑回来。
“酋长,水要加多少?”
“半锅就够了,把锅放到火炕最热的那段石板上。”
白月将陶锅安放在地龙火炕的出风口附近,石板底部传上来的热量很快就让锅壁变得烫手。
陆焱将切好的肉块丢进锅里,肉块接触到热水,发出一阵嗞嗞的声响。
他用木棍搅了搅,把浮沫撇到一边。
“酋长,要不要加点盐?”
“把上次从地穴狼窝里刮下来的矿盐拿来。”
白月从皮袋里掏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矿盐,用石刃刮下几片碎屑撒进锅里。
肉汤的香气开始在矿洞里弥漫。
那些缩在矿洞深处的狐女们耳朵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陶锅的方向。
青长老咽了口唾沫,把目光移开,但怀里的小狐女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白月拿着木棍守在锅边,时不时翻动着锅里的肉块。
“酋长,熟了。”
陆焱走到陶锅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肉块的颜色已经从深红变成了灰褐,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他用木棍挑起一块肉,放在石板上吹了吹,掰下一小条送进嘴里。
“可以吃了。”
白月朝着矿洞深处挥了挥手。
“大家都过来,今天吃熊肉。”
所有人围坐在陶锅周围,火光照亮一张张因连日疲惫而消瘦的脸,每张脸上都挂着喜悦。
青长老端着陶碗,碗里盛着满满的熊肉。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
小狐女抱着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肉块,两只手都沾满了油,嘴巴塞得鼓鼓的,尾巴在身后摇个不停。
陆焱靠着岩壁,看着所有人大口吃肉的样子,等锅里的肉分到只剩汤底的时候,他才开口:
“吃完了坐好,我有几件事要跟大家说。”
嚼动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焱从身边的石板上拿起那柄青铜战斧。
“从今天开始,咱们部落要分成两拨人做事。”
白月放下碗,两只狐耳向前转动。
“第一拨,后勤组。”
陆焱的目光落在青长老脸上。
“长老,这一组你来管。”
青长老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酋长,后勤组是什么?”
“就是管吃的,管穿的,管洞里所有人的生活。”
陆焱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头还没拆解完的巨熊。
“比如这头熊身上的肉够我们吃至少一个月,但是得风干储存。”
他又指了指堆放兽皮的角落。
“熊皮裁成衣甲,狼皮做内衬,地穴狼的筋腱搓成缝合线,每个人都要有一套完整的御寒皮衣。”
“这些都是你们后勤组的事。”
青长老慢慢点了点头。
“老婆子我干了一辈子这种活,酋长你放心,这事尽管交给我。”
“第二拨。”
陆焱的声音沉了一分。
“近战军团。”
矿洞里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所有体力达标的族人都要接受战斗训练。”
陆焱从腰间抽出地穴狼爪刃,放在青铜战斧旁边。
“地穴狼的爪刃我们还剩十把,加上这柄青铜战斧,够武装一支小队了。”
年轻狐女们互相看了看,眼底藏着些许紧张。
白月站起身,走到陆焱右侧,面朝族人们站定。
陆焱看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碎兽皮包着的东西。
他将兽皮掀开。
一柄青铜匕首躺在皮垫上,刃身窄长,脊背厚实,铜面上还泛着暗红色余温。
“白月。”
白月转过身,视线落在那柄匕首上。
陆焱把匕首柄朝前递了过去。
“从现在起你是近战军团的统帅,所有战斗训练由你负责。”
白月盯着那柄匕首看了两秒。
“酋长,我能说句话吗?”
“可以。”
白月转身面向所有族人。
“大家刚才都看见了,酋长一个人杀死了那头比山洞还大的巨熊。”
“酋长三天三夜不睡觉守在窑口炼铜,又一个人去拼命,回来的时候后背全是血。”
白月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
“酋长一直拿命挡在我们前面,不让我们受到危险,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她伸手接过那柄青铜匕首,握在手里,刃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面孔。
“我白月对酋长,对部落里的每一个人发誓。”
“从今天起谁要是想伤害酋长,就必须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青长老端着空碗,望着白月笔挺的背影。
陆焱没有说话,坐回石板上。
“好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白月你了,先把该分的肉分完吧。”
白月跑过去用匕首将熊掌从前肢关节处切了下来。
她端着熊掌,径直走到陆焱面前,然后单膝跪下来。
白月用匕首从熊掌上割下最肥美的一条肉,双手捧着,举到陆焱嘴边。
“头一口,酋长先吃。”
陆焱低头看着白月捧着肉的双手,那十根手指上全是血泡磨破后留下的红印。
陆焱伸手握住白月的手腕,将她的手整个连着肉一起推到唇边,低头咬了一口。
油脂在齿间迸裂,浓郁的肉香涌进喉咙。
他松开白月的手腕,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白月的耳尖变成了胭脂色,捧着肉的双手缩回去一点。
“剩下的你吃。”
“酋长,你才吃了一口…”
“我吃一口就够了。”他揉了揉手感极好的毛茸茸耳朵。
青长老放下碗,佝偻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身后的年长狐女们也跟着俯身。
年轻狐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低下了头。
小狐女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问身边的人。
“大家为什么都低头啊?”
没人回答她。
矿洞里只剩下火炕石板下热气流过的呼呼声,和陶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
白月跪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她举起手里的青铜匕首,将刃面朝下,轻轻顿在地面上。
陆焱垂着眼帘,余光落在外面那片被白灾笼罩的冰原上。
等风雪停下来,来的就不只是野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