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常年在落晖城中混迹，一路上没受到神族的刁难，只是不能走正门，而且遇到不少人族修士，还互相点头打招呼。
有着刘元引路，石芽和墨衍才真正见到这座被神族租界的大城，一眼看去，很多异族建筑，完全不符合人族的审美。
引路的刘元脊背微躬，行路老练圆滑，到城里倒是无需草木皆兵，只偶尔抬眼扫过巷口巡移动静，这是常年在夹缝里讨生活的老江湖经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石芽与墨衍垂首随行，收敛周身外露锐气，不张扬、不探头，稳稳贴巷慢行。
海风穿巷掠过，裹挟着城内浓郁灵气与市井烟火气混杂扑面，暖意夹杂着一丝异族特权带来的冷意，不压抑窒息，却时刻透着阶层分明的疏离感。
一行人专走僻静辅路，遇到神族早早的就绕开，不多时便穿出城墙暗巷，豁然开朗。
前方街巷纵横交错，酒肆商铺沿街排布，叫卖吆喝、修士闲谈、兵器磕碰声响此起彼伏，往来人流摩肩接踵，十有八九都是各族人族修士，烟火气十足，一派繁华盛景，丝毫没有城外预想的死寂肃杀。
唯有沿街高处错落伫立的异族楼阁，偶尔往来缓步踱步的神族护卫，仿佛时刻提醒着此地终究不是人族自主疆土。
踏入人流安稳地界，刘元彻底放松下来，抬手随意拂去肩头浮尘，语速放缓，口吻像极了老城熟客唠家常。
“两位小老弟放宽心走路，到这里就不必缩手缩脚太过拘谨。落晖城里里外外，九成都是咱们人族修士，市井营商、修行谋生、跑腿打杂，日子照常过活，不用如临大敌，我老刘在这里还是有几分薄面。”
石芽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如常，脚下步伐不疾不徐，随口低声应声，姿态谦和：“多谢前辈，只是有一事还请问，都说此地天材地宝极多，不知人族修士可否能获得。”
倒不是说石芽对眼前只是见了一面的人族修士有着信任，本来他们来此地就是为了寻求玄铁，若是事不可为自然就直接离开，不必浪费时间，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来这里寻找机缘的人族修饰每日络绎不绝。
刘元皱眉看向石芽，他认为眼前的两位少年又是那种在内陆听到落晖城遍地宝财，不知天高地厚一头扎进来。
“这里终究以人族居多，神族想要得到人族修士的支撑，还是会拿出不少好东西的，毕竟要真正的吸引人。”
顿了顿接着说道，其中夹杂着劝诫，“不过你们两个小家伙机会渺茫，别看对外宣称如何，嘿嘿，真正想要得到天材地宝，不替神族卖命那就难喽。”
“既然如此，不知前辈可否有所提点，我师兄弟二人初来乍到，一概听从前辈安排，绝不擅自妄为惹出事端。我们就想安稳逛逛此地坊市，寻几块合用的锻材，其余闲事一概不沾。”
“前辈也请放心，事后报酬也少不了您的。”
刘元闻言眼角挑了挑，心头暗自点头，这少年说话懂事靠谱，比那些傲气冲天的年轻修士省心太多，随口搭话回道：
“懂规矩就好，落晖城里，安稳走路比什么都强，坊市我倒是熟，回头顺路带你们去，价钱也能帮你们压一压。”
一旁墨衍抿紧嘴唇，默默不言，双手不自觉背在身后，强压心底躁动。
他此前在义社中翻看过不少东海舆图卷宗，上面也记载过落晖城的势力划分、地界排布，白纸黑字写得条理分明。
可真踏进城内，身临其境，才察觉纸面文字终究浅薄虚幻，远不如地头蛇亲历耳闻的实情真切管用。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一句：“我原以为租界地界都是壁垒森严，处处戒严，没想到这般热闹，和内陆大城池差别不大。”
石芽侧头淡淡瞥他一眼，轻声压话提醒：“热闹归热闹，人心不一样，少多嘴，多看多听。”
刘元抬手指向四方街巷楼宇，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又贴合市井实情：
“城池看着规整一统，内里早被三族私下划好了租界地盘，泾渭分明互不越界。西城整片街区归圣光神族管辖，白衣神徒往来巡查，规矩严苛，地界内人族都要守他们的礼数。靠海码头整片商号滩涂，全攥在辉耀神族手里，把持灵材、玄铁出海所有通路，油水最丰厚，值守人手也多。内城高地灵气最盛的宝地楼阁，由鎏金神族坐镇，族中强者扎堆聚居，寻常人族闲人不得随意靠近闲逛。”
街边忽然走过两名挎着药囊的散修，边走边唉声叹气。
一人摇头抱怨：“这几日码头灵铁又涨价了，辉耀神族卡着货源，咱们买点锻器铁材，都要层层抽成，实在难捱。”
另一人附和叹气：“没办法，码头命脉攥在人家手里，咱们小修士只能挨宰，能安稳买到材料就不错了。”
刘元顺势压低几分声量，说起城中人族本土门道：
“咱们人族占了城中绝大多数人口，各行各业都有营生，自然也抱团立了帮会立足。其中根基最深、人脉最广的便是蛟龙帮，背靠鎏金神族底下管事撑腰，城内接引入城、灵材中转、仓储跑腿的生计大半握在手里，街巷随处都有帮中耳目，人脉盘根错节，轻易别去招惹结怨。”
“除了蛟龙帮，近海码头还有鲸帮，专管船上搬运、海产灵货往来，靠着辉耀神族打点关系立足。市井街巷之间，还散落着洪帮一众零散人手，势力偏弱，只敢在边角小巷周旋谋生。”
抬手搓了搓掌心，语气愈发凝重，“这些帮会，彼此也常有摩擦争斗，但无论私下恩怨多大，有一条铁规矩永远不变，谁敢得罪神族，谁就是全城人族的公敌，必死无疑。”
说着话就听见不远处街边酒肆伙计高声吆喝，招呼往来食客，嗓门敞亮：“新鲜海灵羹出锅！低阶修士平价补气血，坐店不查身份，安心歇脚！”
酒肆里人声嘈杂，满是修士闲谈碰杯的动静。
旁边一名摆摊卖符纸的老修士，听见几人低语，随口搭了句嘴，满脸无奈：
“小哥听人劝，别硬顶。昨日街口一个年轻修士，不肯给鎏金神族子弟让路，当场被打翻摊位，还被拖走了，至于结果，啧啧，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那就没人反抗？”墨衍顺着话就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石芽顺势上前半步，轻轻碰了碰墨衍胳膊，沉声劝阻：“别逞口舌之快，我们是来寻刀材练刀法，不是来争一时意气，大局为重。”
那老修士诧异的看了看墨衍，也没当回事，只是嘴上嘀咕，“又来两个枉死鬼。”
刘元叹了口气，顺着街边人流往前努了努嘴：“行了，闲话少说，前面就是杂货老街，铁材铺子扎堆，咱们赶紧过去，趁今日帮会没拦路收规费，趁早把你们想要的材料挑好。”
石芽眸光微沉，不露声色，手指轻轻摩挲袖口，不动声色继续低声追问：
“各族租界规矩森严，帮会依附求生，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只是不知平日里行走街巷，还有什么要格外避忌的地方？我们只求安稳寻些铁材，不想无端招惹是非。若是撞上帮会争执，要不要主动避让？”
刘元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的笑道：“帮会打架都是私底下抢地盘、争货源，只要你们不凑上前看热闹，不拦人家路，就不会牵扯到你们头上。最怕的不是帮会，是神族子弟随性巡街，心情好坏全凭他们一念之间。”
刘元脸色微微一正，收起闲谈笑意，再次道出这里最核心的生存规矩，直白又现实：
“平日里摆摊逛街、交手论道、买卖物资，全都随意无碍，人族之间互帮互助、结伴修行，没人会刻意刁难。唯独一条铁律记牢就行，别去冲撞神族，别跟神族子弟顶嘴置气。此地终究是异族租界，他们数量少却位高权重，天生高人一等，手里握着兵权律法，得罪不起。”
“倒不是说神族会无故乱杀无辜，城里还要靠人族运转营生，维持繁华局面。”刘元补充一句，“可一旦起了冲突，官府卫队本身就是三大神族，永远偏袒神族，吃亏受难的只会是咱们人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头让路，安稳求财求修行，便是最好的活命法子。”
墨衍闻言，肩头猛地一紧，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戾气，牙关暗暗咬紧，双拳悄然攥紧。这般屈辱规矩，简直践踏人族尊严，让人怒火中烧。
他压着嗓音闷声开口：“明明城池是人族建起来的，街上大半都是人族劳作谋生，凭什么要低人一头，凭什么要主动让路避让异族？”
刘元连忙抬手虚按，示意他压低声音，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生怕被旁人听去惹祸上身，语气急了几分：
“小老弟，这话心里藏着就好，万万不可当众说出口，你可别害我。耳朵杂，眼线多，一句不慎，轻则挨打驱逐，重则直接丢了性命，没人敢替你们出头说理。”
石芽顺势上前半步，轻轻碰了碰墨衍胳膊，沉声劝阻：“别多说了，多谢前辈，都记在心里了”
前半句是朝墨衍说的，后半句则是转向刘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