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你为什么买这么多酒啊?”

    潘婷坐在副驾驶上,纳闷地问着,手里还攥着刚在糖烟酒公司顺手拿的几颗喜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张诚嘿嘿一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留着慢慢喝呗。”

    潘婷翻了个白眼,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不以为然地说:“那随时喝随时买呗,囤这么多干嘛?占地方不说,万一放坏了呢?”

    张诚吐了口烟圈,透过车窗看着前方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好酒会升值的。”

    潘婷又翻了个白眼,把叠好的糖纸塞进车门储物格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心里想的是,一个白酒能升值到哪去,又不是金子银子,放几年还能翻倍不成?

    张诚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也没多解释。

    有些事,现在说了她也不信,等以后就知道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潘婷还会不会这么想。

    车子在县里又转了一圈。

    张诚把车停在商场门口,打算带着潘婷进去逛了逛买了点奶什么的。

    毕竟打算去许家也不能光拿烟酒不是。

    潘婷挑了两盒上好的茶叶,又选了一箱牛奶,张诚拎着东西去结账,回头看她正站在保健品柜台前,拿着一盒燕窝看说明。

    “这个也拿着?”潘婷举起来冲他晃了晃。

    张诚看了一眼价格,三百多,点点头:“拿着吧,又不贵。”

    两人大包小包拎着走出商场,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张诚发动车子,往镇上开。

    路上没什么车,路两边的行道树飞速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车里,光影斑驳。

    张诚握着方向盘,想起刚才在糖烟酒公司那一通买,忍不住笑了笑。一百五十件酒,四十条中华,这排场在村里绝对是头一份了。大哥结婚,怎么也得风风光光的。

    “阿诚哥,”潘婷忽然开口,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个许禾,长什么样啊?”

    张诚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那你就这么去了?”潘婷坐直了身子,一脸不可思议,“你连人家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去给阿宇说亲?”

    张诚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了捏她的手:“我就是去表个态,又不是去定亲。长什么样重要吗?阿宇喜欢就行。”

    潘婷“哦”了一声,靠回椅背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的兴奋:“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那个许禾长什么样。”

    张诚侧头看了她一眼,琢磨了一下。又不是什么正事的见面,就是去表明个态度罢了,潘婷跟着也没什么。

    “行,一起去。”他点了点头,“不过你别乱说话,人家姑娘脸皮薄,别给吓着。”

    “我哪有那么不靠谱!”潘婷瞪了他一眼,又靠回椅背上,嘴角带着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出了县城,拐上回村的路。远处能看见海面上隐约的渔船影子,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说阿宇那性子,能对人家姑娘好吗?”潘婷忽然问了一句。

    张诚想了想,摇了摇头:“阿宇就是小孩子脾气,跳脱些,但不是没良心的人。再说了,有我和大哥盯着,他不敢乱来。”

    潘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拐进了渔沧村的村道。

    张诚没往家开,直接拐向了村里的小码头。

    渔沧村有小码头,在村东头,只有两个泊位,停的都是村里的小渔船。

    许家的收购站就在小码头边上。

    张诚把车停在收购站门口,熄火,拔下钥匙,转头看了潘婷一眼:“到了。”

    潘婷解开安全带,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收购站不大,两间平房,门口堆着几个塑料筐。

    铁皮招牌挂在门头上,红底白字,写着“许记水产收购站”四个大字,边角已经生锈了,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张诚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后备箱,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拎出来。烟酒、茶叶、牛奶、燕窝,大包小包,两手拎得满满当当。

    潘婷也下了车,接过他手里两个轻一些的袋子,跟在他身后。

    两人往收购站里走。

    一进门,一股咸腥味扑面而来。地面是水泥的,湿漉漉的,墙上挂着几件旧雨衣和一顶破草帽,墙角堆着几个空塑料桶,空气里弥漫着海鲜特有的腥味。

    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整理几个塑料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黝黑的手臂。

    手指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一看就是常年跟海鲜打交道的。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手里动作没停,嘴里说了一句:“卖货啊?今天不收小杂鱼了。”

    张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笑着说:“许叔,我,阿诚。”

    男人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转过身,看清是张诚,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意外和一丝局促。

    “哎哟,阿诚!”他把手里的鱼扔进筐里,快步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你咋来了?快,抽根烟。”

    张诚把手里东西往地上一放,接过烟,叼在嘴里。

    张诚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笑着说:“许叔,您忙您的,别客气。”

    许叔这才注意到张诚旁边还站着个姑娘,手里也拎着东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这是……你对象吧?真俊!”

    潘婷脸微微红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许叔好。”

    “好好好,快进来坐,别站着。”许叔侧身让开,招呼两人往里走,又朝里屋喊了一声,“阿禾!倒茶!”

    张诚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拎起来,跟着许叔往里走。

    收购站里面隔出一小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放着茶壶茶杯,看着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张诚刚走进去,就看见里屋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皮肤很白,不像海边常吹海风的人,倒像是养在深闺里的。五官清秀,眉眼弯弯,看着很舒服。

    她看见张诚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张诚心多细啊,一眼就看出她紧张了。

    那眼神里的慌乱和躲闪,不是防备,是怯。是那种长期不怎么跟外人打交道,见了生人本能地想躲的本能反应。

    张诚没有盯着她看,自然地移开目光,把东西放在桌上,扭头看向许叔,笑着说:“许叔,这就是阿禾妹子吧?”

    许叔点点头,冲着那个姑娘说:“去倒杯茶,这是你阿诚哥,阿宇的哥哥。”

    许禾听见“阿宇”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那抹紧张还没散去,又添了几分羞涩,耳根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走进里屋,脚步轻快又慌乱。

    张诚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坐下。潘婷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脚边。

    许叔也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不安。

    “阿诚,你这是……”他指了指那些烟酒,眉头微微皱起。

    张诚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许叔,我今天来,就是看看您。顺便跟您表个态。”

    许叔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叔,声音不大:“阿宇是我弟弟,跟着我干活挣钱,这村里人都知道。我把阿宇当亲弟弟,我的公司给阿宇和我大哥都留了股份。以后您不用担心,日子差不了。”

    许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诚抬手打断了他。

    “其次,”张诚继续说,“我也交代阿宇了,妹子性格好,不许欺负妹子。”

    他顿了顿,看着许叔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是叔,您也知道,不管是搞对象还是过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阿宇虽然就比我小几个月,但还是小孩子脾气,要是有什么犯错犯浑的,您就跟我说,我打他。”

    这话说得直白,不绕弯子,不画大饼,但实在。

    许叔听完,愣了好几秒。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手指,赶紧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他笑了。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眼底带着光。

    他伸手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不轻:“阿诚,你这话说得,我心里踏实了。”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张诚,语气认真起来:“我看阿宇那孩子不错,性子虽然跳脱些,但是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再说了,有你爹和你当榜样,阿宇还能浑到哪去?”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许叔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脸上的表情又纠结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犹豫了一下,说:“不过这东西我可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话没说完,张诚就站了起来。

    他伸手拉住潘婷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大。

    许叔急了,赶紧站起来追:“哎!阿诚!你茶水还没喝呢!”

    张诚头也没回,一边往外走一边嚷嚷:“叔,您就自己用着,没几个钱!我还有事呢,回头再来看您!”

    许叔追到门口,看着张诚拉着潘婷已经走到车旁边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留中饭的话还没说出来呢。

    许叔站在门口,看着帕萨特的尾灯在村道上越来越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收购站。

    里屋,许禾端着茶杯走出来。

    她站在八仙桌旁边,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门口,小声叫了一声:“爹。”

    声音很轻。

    许叔看着她,笑了。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粗糙的手指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语气温柔又感慨:“闺女,你也别害羞,也别害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是能和阿宇在一起,也没出村,爹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而且你也看了,人家条件也不差,态度和人品也让人放心。”

    许禾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颊红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微微往上翘着。

    许叔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里有了数。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是的,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张诚拉着潘婷上了车,发动车子,挂挡,一脚油门,帕萨特驶出小码头,拐上回镇的路。

    潘婷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跑得可真快,许叔都愣住了。”

    张诚握着方向盘,笑了笑:“不跑等着他给我塞回来?那多尴尬。”

    潘婷想起刚才在屋里见到的那个姑娘,忍不住说:“那个许禾,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的,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跟阿宇那咋咋呼呼的性子正好互补。”

    张诚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错,看着就乖。”

    潘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忽然叹了口气:“阿宇要是敢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诚笑了:“放心,有我盯着呢。”

    车子开到镇上,停在收购站门口。张诚熄火下车,潘婷也跟着下来。

    张诚走到后备箱,打开盖子,里面堆着六箱酒。

    他往收购站里看了一眼,潘伟正趴在柜台上看,一条腿搭在凳子上抖着,惬意得很。

    张诚喊了一声:“伟哥!出来帮忙搬酒!”

    潘伟抬起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懒洋洋地站起来,把往桌上一扔,嘴里嘟囔着:“你就不能小点声?跟喊驴似的。”

    他慢悠悠地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后备箱里那堆东西,翻了个白眼:“你在大点声我在京城就能听见了,就这几件酒还让我给你腾仓库。”

    张诚嘿嘿一笑,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件五粮液,递过去:“我拉回来的是咱们喝的,定的货还没送到。我定了一百五十件酒,你说用不用仓库?”

    潘伟接过酒,手一沉,差点没拎稳。

    他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张诚:“多少?”

    “一百五十件。”张诚又拎出两件茅台,往收购站里走。

    潘伟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看了看手里那箱酒,又看了看张诚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你小子,是真有钱了。”

    张诚头也没回:“少废话,赶紧搬。”

    潘婷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拌嘴,忍不住笑了。她转身走进收购站,去找潘国梁喝茶去了。

    阳光洒在收购站门口,暖融融的。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味,还有远处渔船马达的轰鸣声。

    张诚和潘伟一趟一趟地把酒从车上搬进后院那间空置的仓库,潘伟垫了木托,又铺了防潮膜,把酒一箱箱码好。

    张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箱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开一箱,咱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