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玛丽!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脑子一片空白,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一路压抑咳嗽、体弱生病的女人,竟然是她!
她居然也在这条船上!
来不及多想,我下意识猛地起身,朝着被两人拖拽的玛丽冲过去。
后面留守的船员见状,立刻举起枪托,狠狠朝着我的头部砸来。
我抬手仓促格挡,可连日透支、身心俱疲,体力早已不复巅峰……这一记重击直接把我砸得身形踉跄、头晕目眩。
舱外立刻又冲进来两名船员,四人围着我,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
我奋力格挡、挣扎,刚想稳住身形起身,额头突然一阵冰凉。
一支冰冷的枪管,死死抵住了我的眉心。
抬头就对上一张满脸杀气、眼神凶狠的脸,对方眼里没有丝毫犹豫,真的敢直接开枪。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我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干脆闭上双眼,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片刻后,枪管移开,那人一脚将我踹倒在地,一行人带着玛丽退出船舱,重重关上舱门,黑暗再度笼罩整间船舱。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角落,思绪纷乱。
我万万没有想到,玛丽竟然也在这艘船上,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传销窝点被警方一锅端掉之后,我心里就大概猜到了玛丽的下场。
她那种在道上混惯了的人,手里不干净、人脉又杂,窝点一塌,上头底下全都被查,国内根本没她立足的地方。
说白了,她就是在国内混不下去了,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花钱找人偷渡跑路,赌一把海外的活路。
船舱里又闷又黑,分不清白天黑夜,空气浑浊得让人胸口发堵。
所有人都蔫蔫地靠着墙发呆,没人说话,每个人心里都揣着恐慌,不知道下一秒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不知道熬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咔哒”一声,厚重的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道刺目的亮光猛地砸进来,紧接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滚进舱内,狼狈得不像话。
是玛丽。
她根本站不稳,整个人顺着地板踉跄翻滚,最后只能手脚并用地往船舱深处爬。
满舱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没人出声,只有赤裸裸的打量和看热闹的漠然。
她咬着牙一点点往里面挪,就在舱门即将关上的那短短几秒,门外清清楚楚飘进来几个男人轻浮又猥琐的哄笑,调子油腻又恶心,任谁都听得懂其中的龌龊。
光线彻底被隔绝前,我最后扫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结了一层冰,往日里那种精明世故、带点妩媚的劲儿彻底没了踪影。
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布料歪歪扭扭挂在身上,脏兮兮的沾满灰尘和污渍,看着格外凄惨。
舱门“砰”的一声死死合上,黑暗重新吞噬了整个船舱。
玛丽没说话,也没看人,就这么默默挪到角落,抱着膝盖蜷缩着坐下,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没了生气的石像。
她坐得离我很近,咫尺的距离。
我盯着她单薄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低声开口试探了一句:“玛丽?是你吧?”
黑暗里,她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是我。”
她慢慢抬起头,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精准落在我脸上,可昏暗的夜色里,我完全看不清她的眉眼和神情。
“不用看了。”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语气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疲惫,“从你一进来、挨着我坐下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你是张权了。”
她的声音太静了,静得吓人。
可细细听就能察觉,那平静底下压着沉甸甸的绝望,像是积攒了无数委屈和崩溃,硬生生被她憋在心里。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心里清楚她刚才被人单独带出去,绝对没好事。
犹豫再三,还是皱着眉问了句最废话的话:“你……没事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事?”
玛丽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半点暖意没有,反倒透着一股疯癫的自嘲,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能有什么事?我能好好地回来,不就算是没事了?”
我喉结滚了滚,迟疑着追问:“他们刚才把你单独拉出去……到底干什么了?”
玛丽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刺骨的讥讽:“这还用得着问?”
她笑得更疯了,眉眼间满是扭曲的苦涩,字字都带着扎人的寒意:“一群大男人,把我一个女人单独拖出去,你动动脑子想想,还能干什么好事?”
我瞬间语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抿着嘴,满心沉重。
舱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可谁都心知肚明刚刚发生了什么。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强撑的笑声里彻底掺上了哭腔。
她一边疯笑,一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像是彻底被逼疯了,对着黑暗喃喃嘶吼,更像是在自我麻痹、自我安慰。
“我怕什么啊!”
“我本来就是混风月场、做这行出身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应付过?”
“不就是这点事吗?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怕的!就当今天白干一场,不收钱罢了!”
她越说越激动,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声音都哑了,语气里满是无力的崩溃:“我到底有什么好怕的……我不怕……我真的不怕……”
念叨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猛地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闷闷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堵。
说实话,我从来就不怎么喜欢玛丽。
以前在深圳的时候,她圆滑世故、功利现实,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身上带着混江湖的精明和市侩。
我一直很看不惯她的做派,甚至打心底里有点讨厌她。
按道理说,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自作自受,我半点同情都不该有。
可此时此刻,看着她蜷缩在角落、崩溃无助的样子,我心里却莫名堵得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愧疚和别扭。
我不得不承认,她的人生彻底毁了,大半原因都跟我脱不开关系。
当初如果不是我硬把王强赶出帝豪娱乐会所,玛丽也会跟着安稳混日子,不会被牵连,在深圳彻底待不下去、无处立足。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会莫名其妙跑去广州,一头扎进传销那个大坑里,拼命往上爬、苦心经营。
传销窝点被端,虽然不是我直接举报点的炮,但我心知肚明,是有卧底渗透进去,才彻底捣毁了那个窝点,让她辛辛苦苦攒下的一切,一夜之间全部归零、化为泡影。
如果不是彻底走投无路、国内无处容身,她也不会被逼着花光积蓄偷渡,坐上这条要命的贼船,沦为任人宰割的偷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