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石头缝里冒寒气,冷得刺骨。
波尔加的王宫静得邪乎。换往常这时候,仆人们早就在走廊里窜来窜去了,点灯、打水、扫台阶,到处都是动静。今天倒好,整条长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维塔多恩在王座上坐了一整夜。
面前摊着一堆卷了边的旧皮子,都是战报。
最顶上那张,边儿都被他手指磨得起毛了。指甲劈了道口子,渗出血,染红了皮子,他也没觉着。
脚边扔着团皱巴巴的羊皮纸,是汉国送来的信,叫他投降。纸角被他捏得稀烂。
他站起来。
沉靴子踩在石头地上咚咚的响,在空大殿里撞来撞去。
人绕着大殿走了三圈又坐了回去。
手背顶着脑门,指节绷得硬。喉咙动了动,想骂句什么,到底没骂出口。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仆人弓着腰进来,声音发颤:"国...国王,他们都到了,在议事堂等着。"
维塔多恩没应声。
他慢慢直起腰,整了整领口。手指碰到脖子上的金扣子,抖了一下。
旁边铜镜里照出他的脸,眼窝凹着,红血丝爬满了眼白,胡子乱蓬蓬的沾着酒渍,哪还有个国王的样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
忽然一挥手。
"哗啦——"
铜镜摔在石头地上碎成好几片。
议事堂里吵翻了天。
人来得齐。前排站的都是些年轻贵族和刚提拔的小领主,脸涨得通红,攥着剑柄喊:"跟汉人拼了!"
"对啊,大不了一死,绝不投降!"
一个比一个喊得响。
可后排那些真正握着实权的老家伙、部落贵族们全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没一个人搭腔。
偶尔有人偷摸抬眼,飞快地往柱子那边瞟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阿比扬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喊得最凶的那个年轻贵族喊哑了嗓子,回头想找个人帮腔。眼睛扫了一圈,全是低着的脑袋。
他僵在那儿。
喊声戛然而止。
议事堂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维塔多恩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喊得凶的那几个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后排的老家伙们还是耷拉着脑袋。
维塔多恩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干巴巴的,难听。
"好,好得很。"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倒想问问汉人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嗯?"
没人说话。
"说话啊!"维塔多恩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刚才的劲儿呢?都哑巴了?!"
还是没人吭声。
角落里一个白胡子老贵族咳了一声,慢慢抬起头。
"国王。"他声音很苍老:"这几年人打光了,粮也耗完了,兵器也没剩多少。实在是...打不动了。"
维塔多恩死死盯着他。
"前几年米达尔人打到城下的时候,你跪在这儿求我发兵,说要跟城堡共存亡。"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发颤,"怎么今天就打不动了?"
老贵族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垂下眼。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
维塔多恩的目光转向另一个中年贵族。
"你呢?你大儿子去年死在北边,尸体都没运回来。你也想降?"
那人身子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捏着衣角。
半天憋出一句。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维塔多恩慢慢扫过全场。
一张张躲闪的脸,一双双不敢对视的眼。
最后,他看向柱子边的阿比扬大公。
阿比扬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
维塔多恩看着他。
阿比扬也看着他。
就这么对看了一会儿。
维塔多恩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王座上。肩背一下子塌了。
"滚吧。"他挥挥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滚。"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起身往外走。脚步又轻又碎,没人敢回头。
阿比扬走在最后。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说了一句。
"国王,汉国的使团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维塔多恩没抬头。
"让他们进来。"
塞巴斯蒂安走进大殿的时候,身后跟着八个黑甲卫兵。
八个人直挺挺站着,脸上没表情,往殿门口一戳,像八块石头。压得整座大殿都沉了几分。
塞巴斯蒂安穿一件黑色羊毛袍子,手里用丝带捆着一卷羊皮纸,脚步不紧不慢走到王座前三步,站住。
"维塔多恩国王。"他微微低头,语气平得像水,"我带来了吾王的和约。"
没威胁,也没得意。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维塔多恩坐在王座上,眼睛盯着那卷羊皮纸一动不动。
大厅里静得吓人。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伸出手接过文书。看着稳,可解开丝带展开的时候那点微颤还是藏不住。
条款不多。
每年缴多少粮食、多少皮毛、多少铁。
国王的位子还给他,但只能留三百个卫兵。
港口和三个要塞,汉国派兵驻守。
跟别的国打交道,得先问过汉国。
一条一条把波尔加国王的权力剥得精光,只剩个空架子。
维塔多恩一字一句看完。
抬起眼,看向塞巴斯蒂安。
"伍德就这么吃定我会签?"
塞巴斯蒂安平静地看着他。
"吾王说,您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不会拿别人的命去赌一场赢不了的赌局。"
维塔多恩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末了,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累。
"行。"
他拿过案上的鹅毛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落款的地方,停了很久,没落下去。
最后,手腕一沉,写下了名字。
字挺端正。
写完,他摘下手指上的金戒指。
波尔加的王印。
旁边一个侍从捧着个小铜炉走过来,炉里熔着红色的火漆,冒着热气。
金戒指按进滚烫的火漆里,沾了满满的红。
对准落款,重重按下去。
按下去的瞬间,手腕晃了一下。
"啪。"
火漆印歪歪扭扭的,鹿头的角缺了一边。
维塔多恩慢慢把戒指戴回去,动作慢得像个老头子。
"拿走吧。"
声音很轻。
塞巴斯蒂安上前拿起和约,扫了一眼落款和火漆,折好,收进怀里。
"多谢国王。"
微微点头。
转身,走了。
八个卫兵跟在后面,咚咚地踩在石头地上。
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个字。
使团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殿外。
阿比扬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都是贵族和领主们的。
维塔多恩还坐在王座上,望着空落落的殿门发呆。
阿比扬在三步外停下。
"国王,领主议事会选了我暂时代管政务,料理战后的事。"
维塔多恩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看了很久。
"你行。"他语气平平,"藏得够深。"
阿比扬不承认,也不否认。
"都是为了波尔加好。"
"为了波尔加好?"维塔多恩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古怪,"还是为了你自己好?"
阿比扬没接这话,伸手递过文书。
"请国王用印。"
维塔多恩看着那卷纸,没伸手接。
"我要是不盖呢?"
阿比扬目光平静。
"国王,都到这份儿上了,没必要了。"
四目相对。
过了一会儿,维塔多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粗嘎,嗓子都哑了。笑着笑着,眼角红了。
他一把扯过文书,草草扫了一眼,抓过王印,蘸满火漆。
"啪!"
重重盖下去。火漆都溢了出来。
"满意了?"
他随手把文书扔回去。
阿比扬稳稳接住,看了眼印,折好。
"多谢国王。"他微微躬身,"往后外面的事,都交给我。国王安心歇着便是。"
维塔多恩闭着眼靠回椅背,没应声。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阿比扬等了等。
见他没动静,便转身走了。
大殿里又只剩下维塔多恩一个人。
他就那么靠在王座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
那天下午,城里变了样。
南门闹了点乱子。守城门的头儿是维塔多恩的远亲,堵着城门不肯交权,拔剑乱骂。阿比扬的兵围了城门,也不攻,就那么围着。
到最后,是那头儿自己的手下先扔了剑,开了城门。
那头儿被抓的时候还在骂,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围观的人站得远远的看。没人说话。
港口那边倒顺当。新的税吏带着人接管了税站,站在那儿宣布,以后税交给摄政的人。
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出头。
该交的税,照交。
该做的买卖,照做。
城里小乱了一阵。几家跟王室走得近的贵族,连夜收拾箱子想跑。
城门口的兵拦下扣了东西,人放了。
也有几个腿脚快的,夜里顺着城墙爬出去,没影了。
没人去追。
汉军没进城。
就那八个卫兵,待在城东的宅子里,门经常关着。
可城里每个人都知道。
换主子了。
千里之外,暴风城。王宫的书房里。
壁炉里的火静静烧着,噼啪响。
伍德站在一张大地图前,手指点在巴利亚的位置,没动。
赫伯特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小块羊皮纸,上面沾着泥。
"西边来的,快马送的。"他躬身递过去。
伍德展开。
两行字。
伊利诺的兵撤了。
艾莉婕进了维兰。
他抬手把羊皮纸凑到蜡烛旁边。火苗舔上来,纸卷成一团,烧成了灰,散在地上。
他转回头看地图,手指慢慢划过整个北边。
斯诺两部。
博格、瓦加德。
波尔加。
巴利亚。
指尖在地图上慢慢移,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
"第一批物资,马上出发。"伍德说,"要快。"
赫伯特问:"兵器也一起运?会不会太显眼?"
"混在粮食和皮毛底下。"伍德说,"走诺斯商人的船队。"
"要派人盯着吗?"
伍德摇头。
"不用。"他说,"她比我们急。"
赫伯特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炉火的声音。
伍德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地图最南边。
那儿写着两个字。
拉哈德。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手。
"不急。"他轻声说。
"慢慢来。"
巴利亚城。
一支诺斯人的商队慢慢驶进港口。
领头的红胡子穿件厚皮袄,腰上别着短斧,一脸横肉。十几车粮食、皮毛堆得老高。
守城的兵掀开车篷看了看,挥挥手放行了。
商队没去市集,拐进了城北的高墙院子。
艾莉婕站在台阶上,穿件灰裙子,头发随便挽着,腰上佩着把短剑。
看着他们卸货。
上面的粮袋、皮毛都搬下来之后,有人敲了敲车底。
夹层开了。
一只只木箱子抬下来,沉得很。
打开。
短剑、匕首、箭头、皮甲,码得整整齐齐。
搬了半个时辰,全卸完了,在院子角堆了一大堆。
随从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艾莉婕点点头。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那堆兵器。
海风吹动她的头发,她也没动。手慢慢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颤。
"好。"
她抬眼望向东方。望了很久。
风从海上来,吹得她裙角翻飞。
春风吹过北海的时候,雪化完了。
约德海姆港口的船比往年多了三成。扛货的汉子光着膀子,号子声一阵接一阵。一袋袋粮食卸下来,又装到别的船上,往南边运。
港口的酒馆里坐满了人,说什么话的都有,酒杯碰得哐当响。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前几天刚有人打了一架,砸了两张桌子。
赚得多,烦心的事也多。
瓦加德王国的平原上,麦子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晃来晃去。
农奴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一大片麦子,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又往东边的山那边看了一眼。
听说山里还有强盗。
他摇摇头,攥紧锄头,接着干活。
北边的山村里。
猎人扛着一头鹿往回走,猎狗跑在前面。村口立着块新木牌,刻着汉国北境哨岗的字样。
两个穿皮甲的兵站在旁边,长矛杵在地上。
见了村民,点点头。
村里比往年热闹。南边逃过来的人搭了棚子,男女老少各干各的。
有人蹲在墙根聊天。
"汉人来了,倒是不怎么打仗了。"
"山里还有强盗呢。"
"总比年年逃命强。"
猎人听着,脚步没停,往家走。
海斯特的城门大开着。
城头上两面旗子飘着。黑龙旗在上,金鹿旗在下。
城门两边站着两拨兵,穿两种不一样的盔甲,各站各的。
行人商旅来来往往,没人找事。
一个老汉牵着驴,驮着两袋粮食,慢慢进城。抬头看了眼旗子,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旁边路人听见了,笑了笑。
老汉也笑。
牵着驴,慢慢走了。
城门角蹲着个要饭的,破衣烂衫,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他低着头,看人来人往。
没人注意他。
没人知道他是谁。
巴利亚港口更热闹。
货物堆得满码头都是。皮毛、香料、铁料、酒,什么都有。
商人们扯着嗓子喊价,争得脸红脖子粗,末了一拍肩膀,一起蹲地上喝酒。
海风咸腥。
吹在脸上。
港口最偏的角落里,停着艘小船。两个人站在船上,往这边看了看。
然后转身进了船舱。
小船悄悄划走了。
融进了茫茫大海里。
暴风城,王宫的高台上。
风很大。
伍德站在风里,黑色斗篷被吹得哗哗响。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管。
望着北边的海。
天和海连成一条线,灰蒙蒙的。几片白帆在海面上飘着,越飘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塞巴斯蒂安走上高台,站在他旁边。
"都办妥了。"他说,"阿比扬稳住了波尔加。伊利诺那边,暂时没动静。"
伍德"嗯"了一声。
塞巴斯蒂安也望向海面。
"北边...总算是太平了。"他说。
风很大,吹得人说话都发飘。
伍德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
"太平了吗?"
他像是在问塞巴斯蒂安,又像是在问自己。
塞巴斯蒂安没答。
伍德的目光越过海面,投向更远的南方。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石栏杆。
一下。
一下。
节奏很慢,却稳。
太阳慢慢往下沉。
天边烧成一片红,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地的血。
风在耳边响。
浪在远处响。
城里隐约有说话声。
伍德忽然问了一句。
"南边的人,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塞巴斯蒂安说,"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伍德点点头。
"知道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又看了一眼大海。
海面通红。
宽得吓人。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台上空了。
风还在吹。
旗还在飘。
天边的红,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