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城，海港码头。
伍德站在盐船的船舷边，指尖沾了一点粗粝的白盐对身边的塞巴斯蒂安说：
“盐进一寸，地进一寸，埃利奥特他们该谈下点村落了。”
泥炭沼泽的水汽裹着腥气，粘在人脸上像一层湿麻布。
伊索勒住马缰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回头数了数怀里的盟约，四个，四个部落首领的手印都按得扎扎实实。
从约德海姆出来八天，他们跑了四个部落，比预想的还要顺。
只要掏出五年锁价、共同值守盐仓的合约，那些本来还犹豫的首领几乎是抢着按手印，连韦恩的使者影子都没见着。
“下一个是罗尔夫的寨子。”
埃利奥特走在他旁边，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前方寨墙上晃动的长矛，压低声音道：
“不对，守卫比前几个部落多一倍，还有穿皮甲的，是韦恩的人。”
伊索喉结滚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罗尔夫是北部三十多个部落里势力最大的一个，手底下有两百多个能打的战士，只要他签了，剩下的二十多个部落根本不用谈，跟着就会反。
但要是他站在韦恩那边，这趟活就等于白干了。
寨门拉开的时候，韦恩的正使正坐在火堆旁边喝酒，看见伊索和埃利奥特进来，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罗尔夫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了熊牙的铁制短斧，没起身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
伊索把合约掏出来，还是那套说辞：五年锁价，共同值守盐仓，不降税，不抽丁，汉国绝不干涉部落内部事务。
罗尔夫翻了翻合约扔在一边，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韦恩使者：“韦恩许我两百个脱产战士，还有五十副锁子甲，帮我守寨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眼睛盯着伊索：“你们能给我什么？要是给的没有韦恩多，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作为雷蒙德麾下的大百人队长，这次是被特意派来和各个部落谈判的，出门的时候雷蒙德只给了盐价底线，没有其他权限，现在就算想加码也加不了。
他刚要开口再争取，就听见罗尔夫又补了一句：“你也别拿盐说事。韦恩说了，他能从波尔加弄到盐，价格比你们汉国还便宜一成。我凭什么放着现成的兵和便宜盐不要，要跟你们签什么五年合约？”
韦恩的使者哈哈大笑，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罗尔夫举了举：
“汉人就会拿点盐忽悠人，真打起来，他们能派人来帮你？到时候国王派五百人过来平叛，汉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倒霉的还不是你们？”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周围站着的部落战士都握紧了手里的铁矛，眼神不善地盯着伊索和埃利奥特。
伊索的亚麻衬衣贴在后背上，凉得发僵。
他没想到韦恩居然许了这么大的价，更没想到他会拿波尔加的盐当幌子。眼看就要谈崩，他突然想起出发前，从暴风城过来对接斯诺参事凯文塞给他的一个羊皮袋，说实在谈不下去了再打开。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羊皮袋，扔在罗尔夫面前的桌子上。
“罗尔夫首领，你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跟谁走。”
罗尔夫皱着眉打开羊皮袋，倒出一叠盖着汉国王室印的账单，还有几张过路费的凭证。
他翻了两页，捏着羊皮纸的手紧了紧。
那是韦恩的商队这三个月来从汉国买盐的记录，整整三大车精盐，还有给汉国边境哨卡交的过路费，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商队管事的手印都有。
“你说韦恩能从波尔加弄到盐？”
伊索冷笑一声，指着账单。
“他自己吃的盐都要偷偷从我们汉国买！他拿什么给你供盐？拿他那张嘴吗？”
“还有那两百个战士，五十副锁子甲。”
伊索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
“韦恩自己的私兵也就两百出头，他把人全给你，他自己的封地不要了？真打起来，小埃里克斯的人来了，他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你死了，他连你的尸体都不会收，扔在沼泽里喂乌鸦。”
韦恩的使者脸色瞬间惨白，站起来厉声骂道：“放屁！这是汉人伪造的！罗尔夫你别信他！”
罗尔夫没理他，翻完最后一张账单，抬头看向埃利奥特，突然笑了：“嘴皮子说破天也没用。我听说汉国的兵能打，你是国王的护卫，要是你能打赢我手底下最能打的勇士，我就信你说的话。”
他拍了拍手，一个身高两米、浑身肌肉的壮汉拎着一把双刃铁斧走了出来，斧子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伊索刚要说话，埃利奥特已经把剑拔了出来，往前站了一步，没废话，只冲那个壮汉抬了抬下巴。
壮汉怒吼一声，抡着斧子就冲了过来。
周围的部落战士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埃利奥特被劈成两半。
然后他们就看见一道寒光闪过。
埃利奥特没躲，也没挡，身子往旁边侧了半寸，剑顺着斧子的空隙擦过去，直接架在了壮汉的脖子上。
从壮汉冲过来，到剑架在脖子上，只用了一招。
壮汉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手里的斧子掉在地上。
埃利奥特收回剑，抬头看向罗尔夫，声音不大：“汉军的精锐，个个比我能打。”
周围的部落战士都看傻了，连握着矛的手都松了。
罗尔夫盯着埃利奥特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韦恩使者，拔出腰刀直接砍了那使者的头，血溅了一地。
他把使者的头踢到一边，拿起合约，按上自己的手印，抬头对伊索说："我签。"
"韦恩那东西连盐都要偷偷买，还敢忽悠我和你们作对，真是找死。"
伊索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打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埃利奥特，后者已经把剑插回了剑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在他旁边，眼睛还是盯着周围的部落战士，标准的护卫姿态。
后来赶路的时候，伊索忍不住问他："你刚才就不怕那个斧子劈下来？万一输了，我们俩都得死在那。"
埃利奥特擦着他的宽刃单手剑，头也没抬，闷声说了一句："剑比话有用。"
伊索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罗尔夫签了之后，剩下的二十多个部落果然不用谈了。
听说罗尔夫砍了韦恩的使者，答应和汉人结盟，那些部落的首领连合约内容都没仔细看，直接就按了手印。
韦恩的使者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罗尔夫反水的消息，刚到下一个部落就被部落首领砍了头，送到了伊索面前。
只有一个叫赫罗尔德的小部落首领，按手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羊皮上蹭了蹭才重重按了下去。伊索看在眼里，没点破。
又过了十天，三十四个部落，三十四份盟约，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约德海姆汉军大营的帅桌上。
雷蒙德翻看完所有盟约，哈哈大笑，拍着埃利奥特的肩膀说："好小子！这次你头功！回去我就和大将军说一下，升你当百夫长！"
他刚说完，帐帘就被掀开了，凯文带着两个文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民政的文书，看见伊索就笑道："
伊索这次立了大功，我已经给国王写了呈报，保你当北部盐务理事，专门管米达尔的部分盐务。"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拉着埃利奥特，一个拉着伊索，眼神在空中撞了一下，都没说话。
雷蒙德冷笑了一声，松开埃利奥特的肩膀："你倒是消息灵通，我这边刚拿到盟约，你那边呈报都写好了。怎么，这谈判的功劳也要算到你们民政头上？"
"将军这话就不对了。"
凯文笑了笑，把文书放在桌上："我和里奥在米达尔经营了十多年，和这些首领打交道的时候，将军还在北海对面守边境。没有我们谈下来的盐价合约，没有里奥在部落里的眼线拿回来的韦恩买盐账单，将军就算带再多的兵，也打不下三十四个部落吧？你打得再狠，没有盐喂着，这些部落转头就能反了。您该不会认为以王国目前的实力，能吞并整个米达尔王国吧？"
"哦？"雷蒙德往前探了探身，眼神冷了下来，"没有我的军队在这边施压，你那些合约就是一张废纸。真以为靠些盐就能让那些蛮族乖乖听话？斯诺人不是不可以吃粗盐的。"
凯文把文书往桌上一摊，指了指上面的条目："按国王定下的规矩，第一批盐下个月进港，三十四个部落按人口配额分配，盐价五年锁死。盐税全部留米达尔本地，三成给部落首领发俸禄，七成用来翻修沿海盐仓。驻军是给罗尔夫撑场子的护卫军，汉国不派官、不占土地，只要盐路通。"
雷蒙德指着地图上的盐仓位置，站了起来："盐留本地我没意见，但三十四个部落要驻军，要打德拉卡维克，哪一样不要钱？我已经扣了十船精盐在码头当军费，第一批盐上岸，得先划三成补给军需，剩下的再分发给部落。"
"你扣我的盐船？"凯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里奥还在部落里盯着，盐运不进去，那些刚签了合约的首领明天就能反。"
眼看两个人就要吵起来，伊索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两位大人别吵，都是为了国王的事。盟约已经签了，剩下的事按国王的意志办就是了。"
雷蒙德和凯文对视了一眼，都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埃利奥特站在旁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眼睛盯着旁边挂着的米达尔地图，手指在德拉卡维克的位置点了点。
他不懂什么党争，不懂什么盐务。
他只知道，下一个要打的地方就是德拉卡维克。
当天夜里，罗尔夫的寨子里。
罗根端着一杯麦酒，走进了哥哥的帐篷。
罗尔夫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打呼，旁边扔着那份签了字的合约。
罗根看了一眼合约，眼神阴鸷，转身走出帐篷。寨子后面的树林里，一个穿着灰斗篷的人正站在那里等他。
"罗尔夫真签了？"灰斗篷的声音压得很低。
"签了，"罗根咬了咬牙，"被汉人那点盐迷了心窍，连韦恩大人的使者都砍了。"
"韦恩大人说了，"灰斗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只要你能在汉人运盐进仓的时候，打开寨门放我们进去，盐仓里的盐分你一半，韦恩大人还保你当北部最大的首领。"
罗根掂了掂布包，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币。
他抬头看了一眼寨子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运盐那天我亲自守南门。我哥哥老了，该换个人带弟兄们过好日子了。"
灰斗篷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罗根攥着布包，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