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蘅芜也察觉自己问话太过急切,当即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绪,轻声道:“抱歉,是我太过心急,你继续说便好。”
护卫微微颔首,继续娓娓道来。
“属下进入死亡沙漠不久,便遭遇漫天沙尘暴,彻底迷失方向,所幸我随身备足粮草衣物,寻得一处山洞栖身,勉强得以自保。”
“可我未曾料到,那山洞之中早已盘踞着一伙沙漠盗匪,他们白日外出觅食劫掠,夜里归洞歇息,那晚恰好与属下撞个正着。”
“属下侥幸身手尚可,一众盗匪未能占到半点便宜,他们身处沙漠、粮草匮乏,便主动与我交涉,听说我是要查一些消息,神色变得有些异常。
属下察觉不对,顺势套了几句话,提出想要以消息换物资,终于问出了当年的隐秘旧事。
据那些盗匪所言,他们皆是身负重罪、被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走投无路才躲入沙漠求生。
如今的墨王殿下,当年并非误入沙漠,而是主动跟随他们进入死地。”
“沙漠之中,从无规矩道义,唯有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彼时他只是个年幼稚子,却硬生生在这片绝境里搏出活路。
他日日与豺狼争食,沙漠水源稀缺,他便孤身带着罗盘,终日在外辗转跋涉,四处寻觅水源,常常十天半月不见踪影。
即便侥幸带回食物,也会被一众年长盗匪一拥而上、尽数抢夺,从无人顾念他年纪幼小。”
那名护卫提起这些事情时,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些不忍,想来他是亲自进过那沙漠的,当然知道想要在那沙漠里活下来有多困难。
谢蘅芜听得心头发冷,蹙眉道:“说到底他当初只是个孩童,与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共处绝境,按常理根本撑不了多久。”
“太子妃所言极是。”护卫点头附和,语气愈发凝重:“那群盗匪欺他年幼,日日刁难压榨,但凡他寻回吃食,必定被众人哄抢一空,半分不留。”
“那日,他再度寻得食物归来,依旧被众人肆意抢夺,所有人都以为他连日无食体力耗尽,今夜必定活活饿死。
可第二日天亮,众人却惊骇地发现,他依旧活着。”
谢蘅芜满心费解,连忙追问:“食物尽数被抢,他一介稚子,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护卫想起当年残酷真相,周身微微发寒,声音压低几分,字字刺骨:“那夜趁众人熟睡之后,这个年幼的孩子持刀而起,他杀了那群盗匪中欺凌他最甚的头目,剥皮剔骨,生火食肉,靠着这唯一的肉食活了下来。”
谢蘅芜瞳孔骤缩,满脸震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他趁着众人熟睡,杀了为首的盗匪,还……以人肉为食?”
“千真万确。”护卫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虚言。
谢蘅芜瞬间失语,心头翻涌着彻骨寒意。
这群盗匪本就是穷凶极恶、无视律法之辈,可他们终究尚存人性底线,有七情六欲,绝不会做出食人这般泯灭伦理的恶行。
可当年那个年幼的墨惊弦,心中从无纲常伦理、善恶是非,行事肆意妄为,毫无底线。
谢蘅芜听得浑身毛骨悚然,声音微颤:“后来呢?”
“他杀的那个人正是这群盗匪的头目,”护卫沉声道,“头目身死,余下盗匪本想为头领报仇,那个时候,他们人多势众,杀死一个孩子还是轻而易举的。
可亲眼见识过那孩子的狠戾凶悍后,反倒有大半人觉得,这般杀伐果决之人,远比先前的头目更适合统领众人,最后一众亡命徒尽数俯首,认一个稚子为主。”
“沙漠绝境,生存即奢望,众人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早已濒临崩溃,不少人早已心生死意。
唯有他沉得住气、狠得下心,硬生生在炼狱之中站稳脚跟,统领一众盗匪。”
“直到多年后,沙漠深处再度闯入一个孩子,那孩子衣着华贵、气质高傲,与绝境格格不入。
众人稍加试探,便套出了他的真实身份——正是当年夏朝走失的三皇子。
打探清楚身份的那一刻,年少的墨惊弦便动了杀心。”
“他悄无声息除掉真正的三皇子,夺下对方随身的皇室信物,两年之后他走出了那一片沙漠,取代了那三皇子的身份,摒弃过往。”
“属下寻出真皇子的遗骸,妥善藏匿,随后扮作行商模样,带着信物与遗骸走出沙漠,一路奔赴京城,没成想还是晚了一步。”护卫不由懊悔万分。
听闻至此,谢蘅芜终于彻底了然一切。
若是这番骇人听闻的故事出自旁人之口,她定然只当是荒诞杜撰、无稽之谈。
可这是萧长渊潜伏多年的亲信亲自查证的真相,甚至带回了确凿遗骸证据,容不得半分怀疑。
一个尚且未满十岁的孩童,身处人间炼狱,却拥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城府、雷霆狠绝的手段。
他震慑一众亡命盗匪,在绝境之中搏命求生,走出沙漠之后,又能完美伪装身份,天衣无缝顶替皇子,步步为营。
他蛰伏深宫,博取夏帝信任,骗取墨语嫣全然真心,让真心待他的妹妹,心甘情愿唤他兄长、信他、敬他、依赖他。
原来他真的无惧生死。
谢蘅芜心中恍然。
他这一生无数次身陷绝境、九死一生,早已看淡生死。
于他而言,生死从不是束缚,只是一场赌局。
年少困于沙漠时,他是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饿狼,信奉弱肉强食;跻身朝堂高位后,他又完美披上温润儒雅的皮囊,深谙人心算计,伪装成值得信赖的良善之人。
这般能藏、能忍、狠绝至极、善于伪装之人,实在太过可怕。
一旁的萧长渊沉声开口:“既然摸清他的过往与破绽,我们只需寻机戳穿他的假皇子身份,便能让他罪证确凿,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谢蘅芜眉心紧蹙,心底一片沉寒,隐隐觉得这件事远没有他们想象的这般简单。
“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萧长渊拍了拍谢蘅芜的肩膀安抚道:“他就算是一个疯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