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死后第三天。
江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亨特案的结案报告。
厚厚一摞,用蓝色封皮装订,封面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
他已经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但钢笔悬在日期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今天是十一月十八日。
他想起影子的尸体被发现那天,瑞士警方给出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那个老人点着炭盆,在公寓里慢慢窒息,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法医说,死者的血液中检测到了高浓度的镇静剂成分,
他在点燃炭盆之前,就已经让自己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一个连死亡都要精确控制的人。
江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严副组长。”
门外传来托尼的声音。
“进来。”
托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有些古怪。
“刚才楼下收发室送来的,说是有人放在前台,指名给您。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不是通过邮局寄的。前台说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放下的,没留话,转身就走了。”
江平接过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办公用纸,黄色,没有任何标记。
他捏了捏,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像是照片。
“监控查了吗?”
托尼摇了摇头。
“收发室的监控今天上午出了故障,说是线路老化,短路了。维修工刚修好,但上午那段时间的录像全没了。”
江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线路老化?短路?
太巧了。
“知道了。你出去吧。”
托尼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严副组长……那封信,没事吧?”
“没事。”
托尼犹豫了一下,关上门走了。
江平等了几秒钟,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才用小刀划开封口。
信封里确实是一张照片。
他从信封里抽出照片,翻到正面。
手指猛地收紧了。
照片是在室外拍的,光线有些暗,像是黄昏时分。
画面上是一个茶馆的门口,
东风茶馆。一个人正从茶馆里走出来,侧面对着镜头,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帽檐压得很低。
但那个侧影,江平太熟悉了。
是他自己。
这张照片拍下的,是他最后一次去东风茶馆与海燕接头的那个傍晚。
他记得那天,海燕告诉他,撤离路线已经安排好了,下周就能离开。他在茶馆里坐了四十分钟,出门时天刚擦黑。
有人偷拍了他。
而他却完全没有察觉。
江平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我知道你是谁。三日内,准备五十万美金。方式另行通知。不要报警,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这张照片的原片会出现在史密斯的办公桌上。”
江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住边缘。
五十万美金。
对方不知道自己是谁,否则不会开出这个价码。
一个能接触到中情局最高层机密的间谍,值远不止五十万。对方只是在试探,或者只是缺钱。
但问题是,这张照片是怎么拍到的?
他回忆那天傍晚的情景,
出了茶馆后,他沿着勿街走了两个街区,确认没有人跟踪才上的出租车。
他记得街角有一个卖热狗的小贩,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女,两个站在杂货店门口聊天的老人。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可疑人员。
除非,拍照的人根本不在现场。
江平把照片举到灯下,用间谍之眼仔细察看。
光线角度是从上往下的,约四十五度,这意味着拍摄者的位置比他高。
照片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窗框轮廓,是从对面建筑的二楼或三楼拍的。
东风茶馆对面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公寓楼,底层是商铺,楼上是住宅。
有人在那个傍晚,从对面公寓楼的某扇窗户里,用长焦镜头拍下了他走出茶馆的瞬间。
这个人,不可能是影子。
影子已经死了,而且死之前一直在瑞士。
但影子生前训练过多少人?留下过多少颗棋子?
江平把照片锁进抽屉,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三声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什么事?”
“老局长,是我。有件事想问您。”
电话那头是罗伯茨。
退休后的罗伯茨住在乔治城的老房子里,
但江平知道,他的消息比大多数在职的人都要灵通。
“说。”
“影子在瑞士期间,有没有可能安排过其他人?我的意思是,除了马库斯、霍普金斯这些已知的棋子,他有没有训练过更低层级的、只负责执行单一任务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担心什么?”
“我只是在想,一个准备了二十三年的人,不会只留一条退路。他死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他自己安排的后事。他至少应该留一个帮他收尾的人。”
罗伯茨又沉默了。
“影子在中情局技术部门待过七年,负责通讯设备的维护和加密系统的测试。那七年里,他接触过至少三十名技术人员。他教过其中一些人如何安装窃听器、如何破译简易密码、甚至如何跟踪和反跟踪。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做事,只当是上级安排的任务。”
“你能给我一份名单吗?”
“不能。”
罗伯茨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是不给,是那份名单在退休时被内审部收走了,归类为‘涉密人员培训记录’,封存期三十年。我没有权限调阅,你也没有。”
“那谁能调阅?”
“内审部主任,或者副局长。”
江平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还有一件事。影子死之前,有没有可能把一些材料提前交给了某个人?”
罗伯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收到什么东西了?”
江平犹豫了一秒。
“一张照片。有人拍到了我在唐人街的照片,留了敲诈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干净地走。”
“你打算怎么办?”
江平靠在椅背上。
“先查。查到是谁在敲诈,撬开他的嘴,看他是影子留下的人,还是只是碰巧捡到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