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畏浮云遮望眼 > 第74章 家暴数年终酿祸
    萧浮云从门口走进来。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崇仁坊在城东,你一个人去,万一有什么事。”

    上官不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出了刑部,往城东走去。

    崇仁坊在长安城东,春明门内,是一条很深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枯藤在风中摇来摇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蛇。

    赵屠户家在巷子中间,是一栋不大的宅子,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地上有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是一路拖过来的。

    上官不畏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是人血,不是动物的血。

    赵屠户是杀猪的,家门口有猪血正常,但人血和猪血的味道不一样。

    人血咸中带腥,猪血腥中带臊。

    这是人血。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混着猪粪和烧柴的气味,刺鼻得很。

    死者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有暗黄色的水渍,是尸液渗出来的。

    死者的丈夫赵屠户蹲在院子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褐,袖口上全是血,手背上也有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是干了的血。

    上官不畏走到门板前,掀开白布。

    死者是一个女人,三十八岁,脸已经肿了,肿得比正常人大了一圈,眼睛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结了黑红色的痂,左眼角青了一大片,额头上有三道伤口,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

    她的脖子上有勒痕,呈紫黑色,是绳子勒的,一道一道的。

    她的手臂上有淤青,很多淤青,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用紫色和黑色颜料涂出来的画。

    她的手指断了三根,左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歪歪扭扭地翘着。

    她的大腿上有烫伤的疤痕,圆的,是烟头烫的,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像蜂巢。

    上官不畏把手按在死者的胸口,按了许久。

    没有心跳。

    身体已经凉了,死透了。

    她站起来,看着赵屠户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赵屠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她……她自己摔的。”

    “摔的?摔能把手指摔断三根?摔能把脖子摔出勒痕?”

    “她……她摔倒的时候撞到了绳子上。”

    “绳子上?什么绳子?”

    “晾衣服的绳子。”

    “晾衣服的绳子在院子里,她在堂屋里,怎么撞到的?”

    赵屠户说不出话了。

    上官不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有血丝,瞳孔涣散,不敢和她对视。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赵屠户,你打了她多久了?”

    “我……我没有打她……她自己摔的……”

    “你自己看看,”上官不畏指着死者的手臂,“你看着这些淤青,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不是你一次两次打的,是你打了十几年留下的。你打她,打完了就说她是自己摔的。邻居信了,没人管。你越打越狠,从巴掌到拳头,从拳头到棍子,从棍子到绳子。昨天你打死了她。”

    赵屠户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惹我生气……”

    “她怎么惹你生气了?”

    “她……她饭做晚了……我饿了……她还没做好……”

    “饭做晚了,你就打死了她?”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上官不畏站起来,从袖中取出绳子,把赵屠户的双手绑了。

    他蹲在那里,没有反抗。

    他哭得很厉害,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她知道他不是后悔,是害怕,怕死。

    萧浮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霍无恙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刀,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上官不畏走到死者面前,蹲下来,把白布重新盖好。

    她把白布的边角掖进去,整整齐齐的。

    “赵屠户,你跟我去刑部。”

    赵屠户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了好几次才站稳。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

    他跟着上官不畏走出院子,走到巷口。

    阳光从墙头照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扭曲的蛇。

    萧浮云走在前面,牵来了马。

    上官不畏上了马,萧浮云上了马,赵屠户被霍无恙押着,跟在后面。

    四个人往刑部走,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赵屠户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走得很慢,霍无恙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站直了,继续走。

    到了刑部,上官不畏把赵屠户交给差役,差役把他带进了大牢。

    她走进正堂,柳尚书在看案卷,看到她进来,放下案卷,问道:“上官仵作,赵屠户的案子审了?”

    “审了。他打了她十几年,昨天打死了。他说是自己摔的,但尸体上的伤不是摔的,是打的。脖子上的勒痕是绳子勒的,手指断了三根,手臂上全是淤青,大腿上有烫伤的疤痕,是长期虐待,不是过失,是故意。”

    “证据够吗?”

    “够,尸体的伤就是证据。”

    柳尚书点了点头,在案卷上批了几个字,叫来差役,让他把案卷送到长安县衙。

    上官不畏走出正堂。

    抬头,想着事情。

    她想起死者的手臂,想起那些淤青,想起那些烫伤的疤痕。

    她被打被烫了十几年,没有跑,没有报官,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可能以为他会改,也可能以为死了就解脱了。

    她死了,解脱了。

    她的丈夫进了大牢,等死。

    两个人都解脱了。

    但她的孩子呢?

    赵屠户说她饭做晚了,他饿了。

    他有孩子吗?

    孩子看到父亲打母亲了吗?

    孩子去哪里了?

    她不知道。

    案卷上没写。

    她不想知道。

    萧浮云也从正堂里出来,道:“阿畏,你脸色不好,回去休息吧。”

    “不累。”

    “你的眼下有黑眼圈,嘴唇发白,手在抖,你几天没睡了?”

    “两天。”

    “回去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上官不畏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出刑部,往柳巷走。

    萧浮云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喇叭腔此起彼伏“来看看,来看看,上好的绸缎——”、“新鲜的鱼——”、“膏药,祖传膏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走到柳巷巷口,上官不畏停下脚步。

    “萧文书,你回去吧,我到了。”

    “我看着你进门。”

    上官不畏没有回头。

    她走进巷子,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是她点灯了。

    萧浮云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的光还在,很弱,很细,像一根针。

    他看了许久,转身往巷尾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关着,光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上官不畏走进堂屋,坐在椅子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早上那个冷包子,硬邦邦的,咬了一口,面皮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没有告诉萧浮云,包子是冷的。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不在乎吃冷的。

    她在乎吗?

    她不知道。

    她想起老刘头说“包子还没熟,等一会儿”。

    她说“不等了”。

    她不等了,拿了两个冷的就走了。

    她总是这样,不等。

    不等包子熟,不等案子查完,不等父亲平反,不等母亲回来。

    等不了。

    她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枕头边,取出母亲的笔记。

    翻到那一页:“阿畏,一岁了,会走路了。今天摔了一跤,没哭,爬起来继续走。”

    她把那一页抽出来,看了许久。

    纸很薄,透光能看到对面的空白。

    她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象着三岁那年摔跤。

    不记得摔在哪里了,但记得爬起来之后,父亲站在那里看着她笑,母亲也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父亲的笑声很响,“哈哈哈”,在院子里回荡。

    母亲的笑没有声音,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

    她也笑了。

    可惜,有关父母的记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把纸折好,夹回笔记里。

    她把笔记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该知道了自然会知道。

    她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了父亲的案子是暗月陷害的,知道了母亲在太医院写过很多药方,知道了萧浮云有事瞒着她,知道了孟长青的儿子死了,知道了孟珏从岭南回来了,知道了阿兰被判了五年徒刑,知道了小莲不知道去了哪里,知道了赵屠户的妻子被打死了。

    她知道了很多事,但还有很多事不知道。

    师父是谁?

    从哪里来?

    去了哪里?

    为什么认识她父母?

    为什么教她本事?

    萧浮云有什么事瞒着她?

    他来清河县到底做什么?

    他为什么认识孟长青?

    他为什么认识十六皇子?

    他为什么有刑部的令牌却没有刑部的官职?

    暗月的首领是谁?

    裴勉的上面还有没有人?

    略卖女子的网络还有没有其他分支?

    那个铁矿的买家是谁?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是棉的,软软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