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畏浮云遮望眼 > 第73章 师传绝技记终身
    山谷四面都是山,山上全是树,看不到路。

    谷里有房子,有菜地,有果树,有鸡,有狗。

    有几个老人,有几个小孩。

    老人们在种菜,小孩们在玩耍。

    她不知道那里是哪里,只知道不是长安。

    长安有槐树,那里没有。

    长安有城墙,那里没有。

    长安有骡马市的热闹,那里只有风声和水声。

    他把她放在一间小屋里,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你以后就住这里。”他说。

    她问他这是哪里,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问他你是谁,他说你以后也会知道的。

    她又问他我爹我娘在哪里,他不说话了。

    她哭着追问,他才说,他们不在了。

    那时候她还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去了别的地方,过几天就回来了。

    等了很久很久,没有等到。

    后来她知道了,“不在了”就是永远回不来了。

    那个人是她的师父。

    他教她识字,先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写。

    “上官不畏”三个字,她写了三天,“畏”字最后一笔总是少一点。

    师父用竹签在她手心里点了一下,说这里有一点。

    她记住了,再也没写错。

    他教她读书,《千字文》《论语》《诗经》,一本一本地读。

    读完了,他问她知道什么意思吗,她说不知道。

    他说先背下来,以后就知道了。

    她背了一整本《千金方》,不知道意思,背了三年。

    后来见到真正的病人,把脉,开方,突然就懂了。

    他教她认草药,带她上山采药。

    山上有各种各样的草药,她认不全。

    师父说认不全没关系,先认有毒的,有毒的能要命。

    他指着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说,这是乌头,大毒,无药可解,不要碰。

    她记住了。

    她后来再也没有碰过乌头。

    他教她把脉,让她趴在自己手腕上听。

    “咚、咚、咚”,沉稳有力。

    听完了,换她的。

    “咚、咚、咚”,急促细碎。

    师父说你心不静。

    她不知道怎么让心静下来。

    后来去停尸房验尸,面对冰冷的尸体,心突然就静了。

    很奇怪。

    他教她用针,先在一个布包上扎。

    布包上画着穴位,她要把针扎在每一个点上,不能偏。

    偏了师父就用指节敲她的手指,不疼,但响。

    “啪”的一声,她在意这个响声,所以尽量不扎偏。

    练了大半年,她才开始在活人身上下针——在自己身上下。

    扎曲池、扎足三里、扎合谷,每一个穴位都扎过。扎出血了用棉布按住,继续扎。

    她十三岁的时候,手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像筛子。

    他教她验尸,山里死了人,他去报官,带着她一起去。

    县衙的仵作不敢碰尸体,他说让我徒弟来。

    她蹲在尸体旁边,手在抖。

    他把她的手按在尸体上,说不要怕。

    死人不会害你,活着的人才要害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验。

    那是她第一次独立验尸,死因是中毒,她查出来了。

    县太爷赏了一两银子。

    她拿去买包子,一个给他,一个自己。

    他没有吃,包好揣进怀里。

    她问他怎么不吃,他说留着路上吃。

    那时候她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他可能一开始就知道待不久了。

    他教她武功,不是什么门派的功夫,就是几招防身的。

    他说你是女孩子,打不过就躲,别硬拼,实在躲不过就用银针,扎穴位,扎完就跑,不要恋战。

    她把每一招都练了很多遍,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

    月亮大的晚上练,月亮小的晚上也练。

    下雨天在屋里练,下雪天在雪地里练。

    师父偶尔会点拨一下,更多时候就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山里的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安静的时光。

    没有暗月,没有仇人。

    只有师父的声音,“咚、咚、咚”,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

    她十四岁那年,师父走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发现枕头下面多了一本手抄本,是《杨氏毒经》。

    她在扉页上看到一行字:“杨禾著”。

    是她在太医院档案里见过的字。

    母亲的字。

    她拿着书冲出屋,师父已经走远了。

    她追到谷口,只看到一个灰色的背影。

    “师父,你去哪里?”她喊。

    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

    他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该知道了自然会知道。”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站在那里,站了许久。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把《杨氏毒经》抱在怀里,翻开第一页。

    母亲的字,横轻竖重,撇短捺长。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

    有的字不认识,她就猜。

    猜不出来的,她记在本子上。

    后来她下了山,去了清河县,去了长安,见到了孟长青,见到了柳也,见到了很多人。

    她再也没有见过师父。

    她后来跟很多人说过话,有的是活人,有的是死人。

    死人不说话,但她觉得她们在听。

    她每次验尸都会在心里跟死者说,你别怕,我帮你查清楚。

    她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到。

    但她觉得能。

    上官不畏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当仵作的人,脚要轻,手要稳,眼要尖,心要细。

    脚轻是为了不惊动现场。

    手稳是为了不破坏证据。

    眼尖是为了不漏掉细节。

    心细是为了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还原真相。

    她师父还说过另一句话:做人也是一样。脚轻,不要踩到别人的痛处;手稳,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眼尖,不要被表象骗了;心细,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只记得那天山里下了很大的雨,他们坐在屋檐下,看雨水从瓦片上流下来,像一串串珠子。

    师父很少说做人道理。

    那天说了一段,她一直记在心上。

    她把师父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觉得每一条都是对的。

    她把那些话收在心里,像收玉扳指一样,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月光照在巷子里,青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河。

    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尾的方向。

    那里是萧浮云的家。

    他来清河县,不只是为了补一个文书空缺,她早就看出来了。

    一个刑部文书,有令牌,有武功,认识孟长青,认识十六皇子,知道暗月的事,查过赵成和刘福的案子,对刑部的人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清河县待两年。

    他来清河县,一定有他的事。

    他查的是什么案?

    为什么从长安调到清河县?

    为什么两年不回去?

    她不问,是因为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他会沉默,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她看着巷尾的那盏灯,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可能是数了几个数的时间,也可能是等一盏灯灭的时间。

    灯没灭。

    她先转身了。

    她关上门,回屋了。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知道已经不早了。

    她推开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

    过了很久,她听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三更了。

    三更的梆子声在长安城的巷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从远处传过来,又往远处传过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咚——”,三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远。

    上官不畏坐在堂屋的黑暗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睡。

    她的脑子里在想阿兰,在想小莲,在想那碗凉了的饭和那双摆在县衙门口的筷子。

    阿兰被判了五年徒刑,她娘被安置在养济院。

    小莲无罪释放,拎着包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个进了大牢,一个流落街头,一个在养济院等死。

    三个人,三条路,都不是好路。

    她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像翻一本看过的旧书,每一页都翻到了,每一页都记住了,但就是放不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上官不畏就起来了。

    她从枕头下面取出母亲的笔记,放在桌上翻了几页。

    然后仔细叠好,用一块蓝布包起来,塞进包袱里。

    她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中摇摇晃晃。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凉凉的,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白,像一只眼睛,正盯着她看。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出院门。

    萧浮云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刑部的令牌。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

    “你这么早?”上官不畏问。

    “睡不着。”

    “我也是。”

    两个人并肩往刑部走,谁都没有说话。

    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门板上的封条在风中沙沙地响。

    卖包子的老刘头刚把炉子点着,炭火的红光照在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看到上官不畏和萧浮云走过来,咧嘴笑了:“上官姑娘,这么早?包子还没熟,等一会儿。”

    “不等了,赶路。”

    “那你拿两个冷的,路上吃。”

    老刘头从蒸笼最下面掏出两个冷包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上官不畏接过包子,放在手里,包子是冷的,面皮硬邦邦的,但她没有说。

    她道了谢,转身走了。

    萧浮云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晨光中走向刑部。

    到了刑部,柳尚书还没来。

    正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差役在打扫院子,扫帚在地上划拉划拉地响,声音单调而重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上官不畏走进停尸房,把昨天没做完的验尸记录补完。

    死者是一个老头,病死的,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

    她写了四个字:“病亡,无他。”

    然后盖上白布,在记录上签了名,把案卷放到归档的架子上。

    停尸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噗、噗、噗”,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站在那里等柳尚书来,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柳尚书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案卷,是长安县衙昨天送来的,一个妇人被丈夫打死了,丈夫说她是自己摔的,但邻居说她经常被打。

    柳尚书把案卷递给她,说你去看看。

    上官不畏接过案卷,翻开。

    死者姓王,三十八岁,家住城东崇仁坊,丈夫姓赵,是个屠户。

    邻居说,赵屠户经常打老婆,打了十几年了,打完了就说她是自己摔的。

    昨天又打了,这次打死了。

    上官不畏合上案卷,塞进袖子里。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