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四面都是山,山上全是树,看不到路。
谷里有房子,有菜地,有果树,有鸡,有狗。
有几个老人,有几个小孩。
老人们在种菜,小孩们在玩耍。
她不知道那里是哪里,只知道不是长安。
长安有槐树,那里没有。
长安有城墙,那里没有。
长安有骡马市的热闹,那里只有风声和水声。
他把她放在一间小屋里,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你以后就住这里。”他说。
她问他这是哪里,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问他你是谁,他说你以后也会知道的。
她又问他我爹我娘在哪里,他不说话了。
她哭着追问,他才说,他们不在了。
那时候她还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去了别的地方,过几天就回来了。
等了很久很久,没有等到。
后来她知道了,“不在了”就是永远回不来了。
那个人是她的师父。
他教她识字,先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写。
“上官不畏”三个字,她写了三天,“畏”字最后一笔总是少一点。
师父用竹签在她手心里点了一下,说这里有一点。
她记住了,再也没写错。
他教她读书,《千字文》《论语》《诗经》,一本一本地读。
读完了,他问她知道什么意思吗,她说不知道。
他说先背下来,以后就知道了。
她背了一整本《千金方》,不知道意思,背了三年。
后来见到真正的病人,把脉,开方,突然就懂了。
他教她认草药,带她上山采药。
山上有各种各样的草药,她认不全。
师父说认不全没关系,先认有毒的,有毒的能要命。
他指着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说,这是乌头,大毒,无药可解,不要碰。
她记住了。
她后来再也没有碰过乌头。
他教她把脉,让她趴在自己手腕上听。
“咚、咚、咚”,沉稳有力。
听完了,换她的。
“咚、咚、咚”,急促细碎。
师父说你心不静。
她不知道怎么让心静下来。
后来去停尸房验尸,面对冰冷的尸体,心突然就静了。
很奇怪。
他教她用针,先在一个布包上扎。
布包上画着穴位,她要把针扎在每一个点上,不能偏。
偏了师父就用指节敲她的手指,不疼,但响。
“啪”的一声,她在意这个响声,所以尽量不扎偏。
练了大半年,她才开始在活人身上下针——在自己身上下。
扎曲池、扎足三里、扎合谷,每一个穴位都扎过。扎出血了用棉布按住,继续扎。
她十三岁的时候,手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像筛子。
他教她验尸,山里死了人,他去报官,带着她一起去。
县衙的仵作不敢碰尸体,他说让我徒弟来。
她蹲在尸体旁边,手在抖。
他把她的手按在尸体上,说不要怕。
死人不会害你,活着的人才要害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验。
那是她第一次独立验尸,死因是中毒,她查出来了。
县太爷赏了一两银子。
她拿去买包子,一个给他,一个自己。
他没有吃,包好揣进怀里。
她问他怎么不吃,他说留着路上吃。
那时候她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他可能一开始就知道待不久了。
他教她武功,不是什么门派的功夫,就是几招防身的。
他说你是女孩子,打不过就躲,别硬拼,实在躲不过就用银针,扎穴位,扎完就跑,不要恋战。
她把每一招都练了很多遍,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
月亮大的晚上练,月亮小的晚上也练。
下雨天在屋里练,下雪天在雪地里练。
师父偶尔会点拨一下,更多时候就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山里的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安静的时光。
没有暗月,没有仇人。
只有师父的声音,“咚、咚、咚”,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
她十四岁那年,师父走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发现枕头下面多了一本手抄本,是《杨氏毒经》。
她在扉页上看到一行字:“杨禾著”。
是她在太医院档案里见过的字。
母亲的字。
她拿着书冲出屋,师父已经走远了。
她追到谷口,只看到一个灰色的背影。
“师父,你去哪里?”她喊。
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
他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该知道了自然会知道。”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站在那里,站了许久。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把《杨氏毒经》抱在怀里,翻开第一页。
母亲的字,横轻竖重,撇短捺长。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
有的字不认识,她就猜。
猜不出来的,她记在本子上。
后来她下了山,去了清河县,去了长安,见到了孟长青,见到了柳也,见到了很多人。
她再也没有见过师父。
她后来跟很多人说过话,有的是活人,有的是死人。
死人不说话,但她觉得她们在听。
她每次验尸都会在心里跟死者说,你别怕,我帮你查清楚。
她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到。
但她觉得能。
上官不畏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当仵作的人,脚要轻,手要稳,眼要尖,心要细。
脚轻是为了不惊动现场。
手稳是为了不破坏证据。
眼尖是为了不漏掉细节。
心细是为了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还原真相。
她师父还说过另一句话:做人也是一样。脚轻,不要踩到别人的痛处;手稳,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眼尖,不要被表象骗了;心细,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只记得那天山里下了很大的雨,他们坐在屋檐下,看雨水从瓦片上流下来,像一串串珠子。
师父很少说做人道理。
那天说了一段,她一直记在心上。
她把师父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觉得每一条都是对的。
她把那些话收在心里,像收玉扳指一样,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月光照在巷子里,青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河。
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尾的方向。
那里是萧浮云的家。
他来清河县,不只是为了补一个文书空缺,她早就看出来了。
一个刑部文书,有令牌,有武功,认识孟长青,认识十六皇子,知道暗月的事,查过赵成和刘福的案子,对刑部的人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清河县待两年。
他来清河县,一定有他的事。
他查的是什么案?
为什么从长安调到清河县?
为什么两年不回去?
她不问,是因为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他会沉默,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她看着巷尾的那盏灯,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可能是数了几个数的时间,也可能是等一盏灯灭的时间。
灯没灭。
她先转身了。
她关上门,回屋了。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知道已经不早了。
她推开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
过了很久,她听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三更了。
三更的梆子声在长安城的巷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从远处传过来,又往远处传过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咚——”,三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远。
上官不畏坐在堂屋的黑暗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睡。
她的脑子里在想阿兰,在想小莲,在想那碗凉了的饭和那双摆在县衙门口的筷子。
阿兰被判了五年徒刑,她娘被安置在养济院。
小莲无罪释放,拎着包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个进了大牢,一个流落街头,一个在养济院等死。
三个人,三条路,都不是好路。
她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像翻一本看过的旧书,每一页都翻到了,每一页都记住了,但就是放不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上官不畏就起来了。
她从枕头下面取出母亲的笔记,放在桌上翻了几页。
然后仔细叠好,用一块蓝布包起来,塞进包袱里。
她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中摇摇晃晃。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凉凉的,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白,像一只眼睛,正盯着她看。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出院门。
萧浮云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刑部的令牌。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
“你这么早?”上官不畏问。
“睡不着。”
“我也是。”
两个人并肩往刑部走,谁都没有说话。
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门板上的封条在风中沙沙地响。
卖包子的老刘头刚把炉子点着,炭火的红光照在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看到上官不畏和萧浮云走过来,咧嘴笑了:“上官姑娘,这么早?包子还没熟,等一会儿。”
“不等了,赶路。”
“那你拿两个冷的,路上吃。”
老刘头从蒸笼最下面掏出两个冷包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上官不畏接过包子,放在手里,包子是冷的,面皮硬邦邦的,但她没有说。
她道了谢,转身走了。
萧浮云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晨光中走向刑部。
到了刑部,柳尚书还没来。
正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差役在打扫院子,扫帚在地上划拉划拉地响,声音单调而重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上官不畏走进停尸房,把昨天没做完的验尸记录补完。
死者是一个老头,病死的,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
她写了四个字:“病亡,无他。”
然后盖上白布,在记录上签了名,把案卷放到归档的架子上。
停尸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噗、噗、噗”,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站在那里等柳尚书来,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柳尚书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案卷,是长安县衙昨天送来的,一个妇人被丈夫打死了,丈夫说她是自己摔的,但邻居说她经常被打。
柳尚书把案卷递给她,说你去看看。
上官不畏接过案卷,翻开。
死者姓王,三十八岁,家住城东崇仁坊,丈夫姓赵,是个屠户。
邻居说,赵屠户经常打老婆,打了十几年了,打完了就说她是自己摔的。
昨天又打了,这次打死了。
上官不畏合上案卷,塞进袖子里。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