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珏想了想道:“他帮林远山送一封信,送到长安去,送给一个姓裴的人。”
上官不畏的心跳得更快了。
姓裴的人。
裴勉。
裴丞相的侄子。
暗月的主上。
孟远帮林远山送信给裴勉。
他去了长安,把信送到了。
然后他死了。
“孟珏,你能跟我回长安吗?你大伯在长安,他住在柳巷,他以为你还在岭南,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孟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身后的女子们也都围过来,有的说家在长安,有的说家在洛阳,有的说家在扬州。
她们都想回家。
上官不畏站起来,看着老孙,道:“老孙,你能帮我把这些女子送回长安吗?送到刑部,交给柳尚书,柳尚书会安排她们回家。”
老孙想了想道:“二十三个人,路太远,我一个人不行,得雇几个护卫。”
“雇,钱我来出。”
上官不畏从包袱里取出一袋银子,递给老孙。
银子是顾琛托人带给她的,一共五十两。
她拿出三十两给老孙,剩下的二十两留着路上用。
老孙接过银子,掂了掂,点了点头:“好,我送她们回去。”
上官不畏转过头,看着萧浮云:“萧文书,我们留下来,找林远山。”
“林远山跑了,他不在矿上。”
“他跑不远,老孙说他今天早上回来了,带了六个人,矿上被我们端了,他很快就会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看看,或者派人来打探消息,我们在这里等。”
“等他自投罗网?”
“对,他跑不掉的。”
萧浮云点了点头。
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
上官不畏在石头村等了三天。
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傍晚,钟猎户从山上打猎回来,带回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脸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钟猎户把他推进院子,推到上官不畏面前。
“上官姑娘,我在山上抓到这个人。他鬼鬼祟祟的,趴在石头后面往矿上看,我把他按住了,问他干什么,他不说,我就绑了带回来。”
上官不畏蹲下来,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
那人三十多岁,瘦长脸,小眼睛,鼻子旁边有一颗痣。
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我……我是矿上的……林老板让我来看看……矿上怎么了……”
“林老板在哪里?”
“在……在山上……在另一座山……”
“哪座山?”
“大庾岭……南坡……有一个山洞……他藏在里面……”
“几个人?”
“六个……加上他……七个……”
“有刀吗?”
“有……都有刀……”
上官不畏站起来,看着萧浮云道:“林远山在南坡的山洞里,七个人,都有刀,我们现在去。”
“现在?天黑了。”
“天黑了好办事,他们点灯,我们摸黑,他们看得到光,看不到我们。”
萧浮云没有再说什么。
霍无恙已经把刀拔出来了,月光照在刀身上,一闪一闪的。
钟猎户说他要带路,他对大庾岭熟悉,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个山洞,他都走过。
上官不畏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钟猎户从墙上取下一把猎叉,叉头是铁的,磨得很亮。
四个人出发了。
钟猎户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小路。
这条路比上次走的那条更险,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上官不畏走在第三个,前面是霍无恙,后面是萧浮云。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钟猎户停下了。
他蹲下来,指着前面。
“就在那个山坳里,山洞在左边,洞口朝南,里面很深,我没进去过。”
上官不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山坳里有一点光,很弱,很暗,是油灯的光。
光从洞口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
她用银针量了距离,大约二百步。
风向是北风,从他们背后吹向洞口。
她从袖中取出药粉包,递给霍无恙。
“霍公子,和上次一样。”
“明白。”
霍无恙接过药粉包,塞进怀里,弯腰往洞口摸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连石头都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洞口上方的一块岩石后面。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只猫。
他蹲下来,从怀里取出药粉包和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亮了,又灭了。
他又吹了两下,火光亮了,稳住了。
他点燃药粉包,扔了下去。
药粉包落在洞口,燃烧起来,冒出青色的烟雾。
烟雾很淡,很轻,顺着风飘进洞里。
洞口的那盏油灯晃了几下,灭了。
洞里传来咳嗽声,一声,两声,三四声,然后没了。
霍无恙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拔出刀,守在洞口。
上官不畏、萧浮云和钟猎户从藏身处走出来,快步走到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
上官不畏用衣袖捂住口鼻,弯腰钻进去。
萧浮云跟在后面,钟猎户举着猎叉走在最后。
洞里很暗,但还能看到。
地上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的,都在地上趴着,一动不动。
她蹲下来,探了探一个人的鼻息。
还活着。
呼吸很慢,但很稳。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洞很深,弯弯曲曲的,走了大约一百步,到了最里面。
最里面是一个较大的空间,像一间屋子。
石壁上挂着两盏油灯,灯芯还在冒烟,火苗快灭了。
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褥子,褥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多岁,瘦高个,脸很白,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灰色的绸缎衣裳。
他的眼睛闭着,头歪在一边,靠在石壁上,已经昏迷了。
他身边散落着几封信和一本账本。
上官不畏蹲下来,翻开他的右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墨渍,是长期写字留下的。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没有矿灰,不是干活的。
他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质很好,是和田玉,上面刻着一个字:“林。”
他是林远山。
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绳子,把林远山的双手绑在身后。
绳结打了三个死扣,每个死扣都勒得很紧。
她从地上捡起那几封信和那本账本,塞进袖子里。
然后站起来,看着萧浮云。
“找到了,林远山。”
萧浮云走过来,看了看昏迷的林远山问道:“带他下山?”
“带,连夜走,天亮之前离开大庾岭。”
霍无恙把林远山从地上扛起来,扛在肩上。
林远山不重,瘦得像一根竹竿,霍无恙扛着他走下山路,一点都不费劲。
钟猎户在前面带路,上官不畏走在萧浮云后面,四个人带着林远山,从原路返回。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了。
老孙已经在岔路口等着了。
他雇了五个护卫,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腰里别着刀,看到上官不畏他们下来,站起来让开。
老孙迎上去,看了看霍无恙肩上扛着的林远山,眼睛亮了一下。
“这就是林远山?”
“是他,”上官不畏拍了拍身上的土,“老孙,这些女子就交给你了,你把她们送到长安刑部,交给柳尚书,柳尚书会安排她们回家,林远山我带走了。”
“你带他去哪里?”
“长安,押回去受审。”
老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招呼那五个护卫,把二十三个女子从钟猎户家带出来。
女子们已经准备好了,每人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干粮。
孟珏走在最前面,她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是用旧被单包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的脸洗干净了,头发梳整齐了,穿着钟猎户媳妇借给她的一件蓝色布衫。
布衫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上官不畏走到她面前。
“孟珏,到了长安,先去刑部,刑部的人会带你去找你大伯,你大伯住在柳巷,离我家不远,我也会去看你。”
孟珏点了点头,握了握上官不畏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很粗,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她握了一下,松开了,转身上了马车。
其他女子也上了马车,一辆马车坐七八个人,三辆马车挤得满满的。
老孙骑着一匹马走在最前面,五个护卫骑着马走在后面和两侧。
马车走了,车轱辘碾过石头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上官不畏站在岔路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石头又提了上来。
林远山还在霍无恙肩上扛着。
萧浮云从路边牵来三匹马,把林远山横放在一匹马上,用绳子绑住手脚,固定在马背上。
林远山还在昏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袋子粮食。
霍无恙骑上自己的马,牵着那匹驮着林远山的马。
萧浮云骑上自己的马,上官不畏骑上自己的马。
三个人往北走,沿着来时的路。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慢。
带着一个昏迷的林远山,走不快。
第一天走了八十里,第二天走了九十里,第三天走了一百里。
林远山第三天中午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趴在一匹马上,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一块布,说不出话。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乱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霍无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牵马往前走。
林远山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不动了。
他趴在马上,看着地面上的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后移。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黄土路上,溅起一小团灰尘。
第五天,到了一个叫衡州的地方。
衡州是江南道的一个大城,在湘江边上,城墙很高,城门很大。
萧浮云找了一家客栈,安排大家住下。
客栈叫衡州客栈,在城中心,三层楼,几十间房。
霍无恙把林远山从马上解下来,扛进屋里,放在床上。
林远山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上面,不说话。
上官不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他问道:“林远山,你知道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