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往下走。
路很滑,碎石在脚下滚动,好几次差点摔倒。
萧浮云走在前面,伸手扶她。
她的手又缩回去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到了后门。
矿洞的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
洞口飘出一股淡淡的药味,曼陀罗的味道,甜丝丝的,有点腻。
上官不畏用衣袖捂住口鼻,弯腰钻进去。
萧浮云跟在后面。
矿洞里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盏油灯。
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快要灭了。
地上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的,都在地上趴着,一动不动。
上官不畏蹲下来,探了探一个人的鼻息。
还活着。
呼吸很慢,但很稳。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矿洞很深,走了大约一百步,到了前门。
前门也躺着几个人,手里拿着刀,刀掉在地上,人也趴在地上。
霍无恙站在前门口,手里还拿着点燃的火折子。
老孙蹲在石头后面,探着头往外看。
“外面的哨卡呢?”上官不畏问。
“解决了。”霍无恙用下巴指了指外面。
上官不畏走出矿洞,站在山顶的平地上。
月光很淡,但足够了。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短褐,手里拿着刀或铁棍。
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穿着灰色的绸缎衣裳,留着长须,手指上没有老茧,不是干活的,是管事的。
她蹲下来,翻开他的右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墨渍,是长期写字留下的。
他是账房。
她在他的怀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有一本账本。
账本不厚,纸很新,是今年刚用的。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
账本上记着每月的收入和支出。
收入来自铁矿,每月出铁多少斤,卖了多少钱。
支出去向有几个:林老板、裴主上、广州客商、长安客商。
林老板是林远山,裴主上是裴勉,广州客商不知道是谁,长安客商是周昌。
每个月都有,数字不小。
她把账本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林远山不在矿上。”
“不在?”萧浮云走过来,“老孙说他今天早上回来了。”
“回来了,又走了,也许听到了风声,也许有别的事,账本在这里,他跑不掉了。”
上官不畏走到木屋前,推开门。
木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坐着十几个女子,最大的二十多岁,最小的十一二岁。
她们穿着破衣服,脸上全是灰,眼睛空洞洞的。
看到上官不畏进来,她们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上官不畏蹲下来,用最轻最柔的声音说。
女子们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已经愈合了,是旧伤。
她抬起头,看着上官不畏,问道:“你……你能带我们走?”
“能,你们都跟我走。”
女子们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
她们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到。
上官不畏把干粮分给她们,每人一块面饼,一小块肉干。
面饼很硬,她们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咽。
那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吃得太急,噎住了,直翻白眼。
上官不畏拍了拍她的背,她吐出一块面饼,喘了几口气,又捡起来塞进嘴里。
上官不畏没有拦她。
“你们能走吗?”上官不畏问。
女子们点了点头。
她们站起来,腿在发抖,但能走。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子扶着最小的女孩,一步一步地走出木屋。
其他的女子跟在她后面。
霍无恙在前面开路,萧浮云在中间护着,老孙在后面断后。
上官不畏走在最后面。
他们从后门下山,走那条小路。
路很难走,女子们走得很慢,好几次有人摔倒,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没有人喊疼,没有人哭,没有人停下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了。
他们到了山脚下,到了石头村。
钟猎户的媳妇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烧水。
看到上官不畏带着一群女子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添水,多烧了几锅。
女子们坐在院子里,围成一圈,捧着热水碗,慢慢地喝。
她们的脸还是灰的,衣服还是破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很弱,很细,像刚点着的灯芯,风一吹就会灭,但还亮着。
上官不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大庾岭。
太阳从山顶后面升起来,照着山顶上那片平地。
那里有矿洞,有木屋,有账本,有几十个倒在地上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扳指,握在手心里。
天亮了,太阳从大庾岭的山顶后面升起来,照在石头村的石头房子上,把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上官不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女子一个一个地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们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虽然还是很瘦,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了光,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水终于在春天化开了。
钟猎户的媳妇煮了一大锅粥,糙米粥,稠稠的,里面放了一点盐。
女子们每人捧着一碗粥,蹲在墙根下慢慢地喝。
有的喝得快,一碗下去又盛一碗。
有的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那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喝了两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但她还端着碗,眼睛盯着锅里的。
上官不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从哪里来?”
女孩还是没有说话。
她身后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子替她回答了。
“她叫小禾,从长安来的。被关在矿上一年多了。她本来会说话的,后来不说了。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是干活,吃饭,睡觉。”
上官不畏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没有磨过的墨块,没有光泽,但很深。
“小禾,我是从长安来的。你家住长安哪里?”
女孩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开口了。
“城东……春明门……卖豆腐的……”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但上官不畏听到了。
她听到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爹是卖豆腐的?姓什么?”
“姓王,王德厚。”
上官不畏知道那个地方。
春明门内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家豆腐坊,王德厚在那里卖了二十年豆腐。
她去春明门办案的时候路过那家豆腐坊,闻到过豆浆的香味。
她蹲下来,握住小禾的手。
小禾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矿灰。
“小禾,我会带你回家。带你回长安,去见你爹。”
小禾哭出了声。
她没有扑过来,没有抱住上官不畏,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哭出了声。
哭得很节制,像是一个被训练过的人,连哭都不敢放肆。
其他的女子也哭了,有的捂着脸,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看着天。
钟猎户的媳妇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眼睛。
钟猎户蹲在院子角落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霍无恙站在院子外面,背对着院子,面朝大庾岭,一动不动。
萧浮云站在上官不畏身后,没有说话。
老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矿上的花名册,从账房身上搜出来的。
他翻了翻,找到一页,递给上官不畏。
“上官姑娘,矿上一共关了二十三个女子。这里记着她们的名字、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的。大部分是从长安、洛阳、扬州这些地方略卖来的。最早的是五年前来的,最晚的是去年。”
上官不畏接过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写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是进矿的日期。
最早的那个是五年前的冬天,最晚的那个是去年的秋天。
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女子,二十三个被从家里拽出来的孩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孟珏。
她的手抖了一下。
孟珏。
姓孟。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子。
“你姓孟?”
女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花名册上写着,孟珏,你是从哪里来的?”
女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洛阳,铜驼巷。”
上官不畏的心跳得更快了。
铜驼巷。
孟长青住在洛阳铜驼巷。那是孟家的老宅。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孟长青是你什么人?”
“是我伯父。”
“你伯父?孟长青是你伯父?那孟远是你什么人?”
“是我堂兄,孟远是我大伯的儿子。”
上官不畏蹲下来,把花名册放在膝盖上,盯着孟珏的眼睛。
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已经愈合了,但疤痕很厚,是被人用刀划的。
她的右耳少了一小块,也是被割的。
她的左手小指伸不直,骨头断了,没有接好。
她的身上还有很多伤,衣服遮着,看不到,但上官不畏能猜到。
她在矿上干了五年,从十五岁干到二十岁,被人打,被人骂,被人用刀划脸,被人割耳朵,被人打断手指。
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她把最小的女孩护在身后,替她挡打,替她挡骂,替她挡下所有的拳头和刀。
她活下来了。
“孟珏,你堂兄孟远,你见过他吗?”
孟珏点了点头。
“见过,他来过矿上。”
“什么时候?”
“五年前,我刚来矿上的时候,他来看过我一次,他说他会救我出去,他走了以后,再也没来过。”
“他有没有说他在哪里?”
“没有,他只说他在长安办事,办完了就来接我。”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她把花名册合上,塞进袖子里。
孟远来过矿上。
他来看孟珏。
他说他会救她出去。
他去了长安,再也没有回来。
他死了。
埋在城东的土里。
他的身上戴着孟家的玉扳指,右腿胫骨上有一道旧伤,手指上没有老茧,牙齿保养得很好。
他被杀了,埋在土里,五年没人发现。
“孟珏,你知道孟远在长安办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