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畏浮云遮望眼 > 第64章 孟家兄妹矿中逢
    两个人往下走。

    路很滑,碎石在脚下滚动,好几次差点摔倒。

    萧浮云走在前面,伸手扶她。

    她的手又缩回去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到了后门。

    矿洞的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

    洞口飘出一股淡淡的药味,曼陀罗的味道,甜丝丝的,有点腻。

    上官不畏用衣袖捂住口鼻,弯腰钻进去。

    萧浮云跟在后面。

    矿洞里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盏油灯。

    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快要灭了。

    地上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的,都在地上趴着,一动不动。

    上官不畏蹲下来,探了探一个人的鼻息。

    还活着。

    呼吸很慢,但很稳。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矿洞很深,走了大约一百步,到了前门。

    前门也躺着几个人,手里拿着刀,刀掉在地上,人也趴在地上。

    霍无恙站在前门口,手里还拿着点燃的火折子。

    老孙蹲在石头后面,探着头往外看。

    “外面的哨卡呢?”上官不畏问。

    “解决了。”霍无恙用下巴指了指外面。

    上官不畏走出矿洞,站在山顶的平地上。

    月光很淡,但足够了。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短褐,手里拿着刀或铁棍。

    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穿着灰色的绸缎衣裳,留着长须,手指上没有老茧,不是干活的,是管事的。

    她蹲下来,翻开他的右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墨渍,是长期写字留下的。

    他是账房。

    她在他的怀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有一本账本。

    账本不厚,纸很新,是今年刚用的。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

    账本上记着每月的收入和支出。

    收入来自铁矿,每月出铁多少斤,卖了多少钱。

    支出去向有几个:林老板、裴主上、广州客商、长安客商。

    林老板是林远山,裴主上是裴勉,广州客商不知道是谁,长安客商是周昌。

    每个月都有,数字不小。

    她把账本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林远山不在矿上。”

    “不在?”萧浮云走过来,“老孙说他今天早上回来了。”

    “回来了,又走了,也许听到了风声,也许有别的事,账本在这里,他跑不掉了。”

    上官不畏走到木屋前,推开门。

    木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坐着十几个女子,最大的二十多岁,最小的十一二岁。

    她们穿着破衣服,脸上全是灰,眼睛空洞洞的。

    看到上官不畏进来,她们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上官不畏蹲下来,用最轻最柔的声音说。

    女子们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已经愈合了,是旧伤。

    她抬起头,看着上官不畏,问道:“你……你能带我们走?”

    “能,你们都跟我走。”

    女子们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

    她们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到。

    上官不畏把干粮分给她们,每人一块面饼,一小块肉干。

    面饼很硬,她们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咽。

    那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吃得太急,噎住了,直翻白眼。

    上官不畏拍了拍她的背,她吐出一块面饼,喘了几口气,又捡起来塞进嘴里。

    上官不畏没有拦她。

    “你们能走吗?”上官不畏问。

    女子们点了点头。

    她们站起来,腿在发抖,但能走。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子扶着最小的女孩,一步一步地走出木屋。

    其他的女子跟在她后面。

    霍无恙在前面开路,萧浮云在中间护着,老孙在后面断后。

    上官不畏走在最后面。

    他们从后门下山,走那条小路。

    路很难走,女子们走得很慢,好几次有人摔倒,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没有人喊疼,没有人哭,没有人停下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了。

    他们到了山脚下,到了石头村。

    钟猎户的媳妇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烧水。

    看到上官不畏带着一群女子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添水,多烧了几锅。

    女子们坐在院子里,围成一圈,捧着热水碗,慢慢地喝。

    她们的脸还是灰的,衣服还是破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很弱,很细,像刚点着的灯芯,风一吹就会灭,但还亮着。

    上官不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大庾岭。

    太阳从山顶后面升起来,照着山顶上那片平地。

    那里有矿洞,有木屋,有账本,有几十个倒在地上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扳指,握在手心里。

    天亮了,太阳从大庾岭的山顶后面升起来,照在石头村的石头房子上,把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上官不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女子一个一个地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们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虽然还是很瘦,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了光,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水终于在春天化开了。

    钟猎户的媳妇煮了一大锅粥,糙米粥,稠稠的,里面放了一点盐。

    女子们每人捧着一碗粥,蹲在墙根下慢慢地喝。

    有的喝得快,一碗下去又盛一碗。

    有的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那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喝了两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但她还端着碗,眼睛盯着锅里的。

    上官不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从哪里来?”

    女孩还是没有说话。

    她身后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子替她回答了。

    “她叫小禾,从长安来的。被关在矿上一年多了。她本来会说话的,后来不说了。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是干活,吃饭,睡觉。”

    上官不畏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没有磨过的墨块,没有光泽,但很深。

    “小禾,我是从长安来的。你家住长安哪里?”

    女孩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开口了。

    “城东……春明门……卖豆腐的……”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但上官不畏听到了。

    她听到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爹是卖豆腐的?姓什么?”

    “姓王,王德厚。”

    上官不畏知道那个地方。

    春明门内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家豆腐坊,王德厚在那里卖了二十年豆腐。

    她去春明门办案的时候路过那家豆腐坊,闻到过豆浆的香味。

    她蹲下来,握住小禾的手。

    小禾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矿灰。

    “小禾,我会带你回家。带你回长安,去见你爹。”

    小禾哭出了声。

    她没有扑过来,没有抱住上官不畏,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哭出了声。

    哭得很节制,像是一个被训练过的人,连哭都不敢放肆。

    其他的女子也哭了,有的捂着脸,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看着天。

    钟猎户的媳妇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眼睛。

    钟猎户蹲在院子角落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霍无恙站在院子外面,背对着院子,面朝大庾岭,一动不动。

    萧浮云站在上官不畏身后,没有说话。

    老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矿上的花名册,从账房身上搜出来的。

    他翻了翻,找到一页,递给上官不畏。

    “上官姑娘,矿上一共关了二十三个女子。这里记着她们的名字、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的。大部分是从长安、洛阳、扬州这些地方略卖来的。最早的是五年前来的,最晚的是去年。”

    上官不畏接过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写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是进矿的日期。

    最早的那个是五年前的冬天,最晚的那个是去年的秋天。

    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女子,二十三个被从家里拽出来的孩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孟珏。

    她的手抖了一下。

    孟珏。

    姓孟。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子。

    “你姓孟?”

    女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花名册上写着,孟珏,你是从哪里来的?”

    女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洛阳,铜驼巷。”

    上官不畏的心跳得更快了。

    铜驼巷。

    孟长青住在洛阳铜驼巷。那是孟家的老宅。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孟长青是你什么人?”

    “是我伯父。”

    “你伯父?孟长青是你伯父?那孟远是你什么人?”

    “是我堂兄,孟远是我大伯的儿子。”

    上官不畏蹲下来,把花名册放在膝盖上,盯着孟珏的眼睛。

    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已经愈合了,但疤痕很厚,是被人用刀划的。

    她的右耳少了一小块,也是被割的。

    她的左手小指伸不直,骨头断了,没有接好。

    她的身上还有很多伤,衣服遮着,看不到,但上官不畏能猜到。

    她在矿上干了五年,从十五岁干到二十岁,被人打,被人骂,被人用刀划脸,被人割耳朵,被人打断手指。

    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她把最小的女孩护在身后,替她挡打,替她挡骂,替她挡下所有的拳头和刀。

    她活下来了。

    “孟珏,你堂兄孟远,你见过他吗?”

    孟珏点了点头。

    “见过,他来过矿上。”

    “什么时候?”

    “五年前,我刚来矿上的时候,他来看过我一次,他说他会救我出去,他走了以后,再也没来过。”

    “他有没有说他在哪里?”

    “没有,他只说他在长安办事,办完了就来接我。”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她把花名册合上,塞进袖子里。

    孟远来过矿上。

    他来看孟珏。

    他说他会救她出去。

    他去了长安,再也没有回来。

    他死了。

    埋在城东的土里。

    他的身上戴着孟家的玉扳指,右腿胫骨上有一道旧伤,手指上没有老茧,牙齿保养得很好。

    他被杀了,埋在土里,五年没人发现。

    “孟珏,你知道孟远在长安办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