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不知道。感觉不踏实。”
“哪里不踏实”
“陈宏图是被抓了。但那个人还在。韩世平说时机未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不到。”
王薇沉默了一会儿,回了。
“组长,你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眼前的事做完了,该来的就会来。”
林逸看着这句话,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她说得没道理。
眼前的事是什么他被停职了,没有眼前的事。
等回了临北,恢复工作,眼前的事就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有人举报村干部贪污,有人举报学校乱收费,有人举报医院收红包。
这些事跟陈宏图、跟郑建国、跟京城那个人比起来,小得不能再小。
但他只能做这些事。因为韩世平说了,那个人不在他的管辖范围。
“王薇,你说我回临北之后,还能像以前一样查案子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上面有那么大的一张网,我还能安安稳稳地查那些村干部、校长、院长的案子吗我知道了那些人只是网上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家伙在上面,我还能对这些小鱼小虾较真吗?”
王薇过了很久才回。
“组长,小鱼小虾也是鱼虾。他们吃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你不查他们,他们就会吃更多。至于上面的大家伙,有人去查。韩世平说了,他会查。”
林逸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王薇说得对。
小鱼小虾也是鱼虾。他不能因为上面有大鱼,就不管下面的小鱼了。
方国良是大鱼,周明义是大鱼,赵建国是大鱼,刘志远是大鱼,郑建国是更大的鱼,陈宏图是更大的鱼。
但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刘敏、沈婧、方国良的妻子、周明义的情妇、赵建国的弟弟,他们不是鱼,他们是人。
他查案子不是为了抓鱼,是为了给人一个交代。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京城的旅馆里。
他坐起来,洗了把脸,收拾好东西,下楼退了房。
老板的嫂子在厨房里煮粥,看到他下来,问他要不要吃一碗。他说不用了,赶火车。
出了小区,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了火车站。
他买了票,上了车。硬座车厢,跟来时一样,人很多,空气很差。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在刷手机。
火车开了。林逸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京城的楼房慢慢变成了郊区的平房,平房慢慢变成了田野。
他看着那些田埂、水渠、麦苗,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爸带他去地里干活,他蹲在田埂上抓蚂蚱,一抓就是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简单——天是蓝的,地是黄的,蚂蚱是绿的。
后来他上了学,考了大学,进了纪委,才知道世界不是蓝的黄的和绿的,世界是灰的。
各种深浅不一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老太太开口跟他说话。
“小伙子,你去哪儿”
“临北。”
“临北啊。我儿子在临北打工。他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五千块钱。你说五千块钱多不多”
林逸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皱纹,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