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时间说出再见
二十分钟之后，原本在终点站的公交巴士绕了一圈。
停在始发站，重新打开车门。
陆陆续续上来了几个乘客，默契地分散地坐下，各自把守自己的一片净土。
姜白茶始终没有下车，坐在倒数第二排，最后一个两人座的靠窗里侧。
巴士缓缓启动，从老城区朝京港内环开去。
窗外的建筑逐渐从水泥楼房，变成了钢筋铁骨的高楼大厦。
反光的流光墙体映着耀眼的阳光。
姜白茶看着窗外，整个人透着股清冷感，像是在冬天冻透了几轮，带着不化的冰霜。
刚挂断的电话是保险公司打来的，说姜允是他们的客户，前段时间...意外去世了，现在正躺在医院里无人收尸。
而姜白茶是他们唯一能联系上的死者家属。
问她是否能到医院，帮忙办理走完剩下的手续。
...
姜白茶曾经问过自己，多年以后，她会不会愿意去监狱探视姜允？
如果再见面，看到姜允痛苦的蹲监狱的样子，她会好过一些吗？
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姜白茶知道，她最后能有下狠心反抗的勇气，其实是姜允给她的。
太漫长的成长时光里，她都已经习惯对所有人让步、习惯依赖许惊肆。
是姜允将她逼到了角落里，扎进了她心底最脆弱的，也最不可触碰的逆鳞——家人。
曾给予过她最温暖的爱，又离她而去的家人。
那样的勇气，姜白茶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
没有人喜欢软弱的人，即便那个人就是自己。
可是没想到。
她们已经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
市医院，唯一一层没有什么人踏足的楼层里。
尽管外面艳阳高照。
走廊的深处，依旧隐隐透着一股能渗入肌肤的凉。
这里是停尸房。
一般没有超过一个星期的尸体。
可姜允放在停尸柜里，已经半个月了。
“我们试图联系过姜允的父母，但她生前欠了许多高利贷，她父母因为躲债，一直处于失联的状态。”
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提着保险箱，站在停尸房门口。
门敞开着。
值班的医护人员，用钥匙打开了长柜门的锁。
拉出一截长长的铁板，上面躺着一具女尸。
姜允死得并不安详，露出的脸上、肩上到处都是车祸留下的伤口。
姜白茶只看了一眼便红着眼，开始干呕。
弯腰扶着窗框，才勉强堪堪站稳。
客户经理连忙递给她一包纸巾，他扶了扶眼镜镜框，面色为难。
看了眼手表，没再等姜白茶继续平缓，开口解释情况：
“根据我们的调查，她父母双方都已经再婚。”
“而且很早以前就公开表示，不愿意再跟这个女儿有任何纠葛。”
“我们实在是找不到其他的亲属。”
“您看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在这个死亡证明上签个字....”
戴眼镜的经理拿出了一份文件，带着催促意味地笑了笑。
“毕竟，您也姓姜嘛。”
姜白茶闭了闭眼。
脑子里都是姜允，那个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也要又争又抢的人。
就连在法庭上被判决时，也要替自己翻供的姜允，
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姜允的死，真的那么简单吗？
在法庭上姜允想要求助的另一个黑衣男人，又是谁的人？
当年在盛龍里，指使姜允害死自己父母的幕后使者，明明就另有其人。
她姜白茶这辈子，是不是都只能这样软弱无能地活着？
脑海里一下子涌入太多强烈的刺激。
扶着窗框的手指用力收拢。
冰冷的棱角硌得她皮肤生疼，可只有这些真实的痛感才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你说你是保险公司的？姜允是买了什么保险理赔吗？”
客户经理笑容一噎，就是因为不是理赔，他才找不到人愿意接手签字的好吧。
“那个...不是理赔，只是保险箱代管。”
“代管？”
他点头陪笑，“姜允有一份保险箱代管委托，在2026年5月21日到了保管期限，不过密码嘛，大概率只有姜允本人知道。”
“所以我们需要拿到她的死亡证明，才能进一步处理。”客户经理心里抱怨，这样他们才能拿到这笔大单的保管佣金。
“姜小姐你帮帮忙，也算是做一件好事情嘛。”
今年的5.21那一天？
那天恰好是姜白茶的25岁生日。
姜白茶晃了下神，问道：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委托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这个好像不涉及客户信息，他翻了翻资料确认，“是六年前，夏天。”
六年前，2020年的夏天......姜白茶抿紧了唇，鼻子酸了又酸。
那个夏天，她十八岁，错过了高考，失去了爸爸、妈妈，无家可归。
“能带我去看一下吗？”
“看什么？”
“你说的保险箱。”
*
保险公司也在内环附近，藏在繁华的CBD里。
是姜白茶上班时会经过的路段。
大楼里充斥着白衬衫、咖啡、轮滑椅，踩在硬冷的大理石上，身边走过的精英们来去匆匆。
客户经理一进来公司就开始接电话。
他本来就觉得姜白茶非要跟着过来看十分麻烦，一路上都没怎么搭理她。
用自己的通行证刷完卡之后，带姜白茶进去公司，就站在电梯前，一边等电梯一边打电话维护客户。
在不耐烦之前，总算进了电梯，他随便按了个楼层。
装作没看见朝电梯这边跑的同事，若无其事地看向别的地方，顺手按紧了关门键。
姜白茶抬眼扫了他一眼，客户经理敷衍一笑：“姜小姐，我能理解你听到保险箱，两眼放光忍不住伸手想要的冲动。”
“但是吧，你也要清楚我们的流程很严格、很规范，绝对不可能让委托保管的东西，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
他的礼貌里面，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姜白茶突然觉得那眼神很熟悉。
她刚进盛龍的时候，这样的冷眼和鄙夷，真的好多啊。
可是她如今此刻，再看见，心里已经没有丝毫的胆怯和畏缩。
那种姜白茶以前很努力追求的，很用力地鼓励自己要勇敢、要坚强做到的样子。
突然在这一刻，就做到了。
尽管是以心脏漫长的痛楚为代价。
姜白茶望着那双带着无数人影子的眼神，轻轻一笑，“你应该，不经常刷微博吧？”
没想到唯唯诺诺的人，忽然气场开到八米外，客户经理不自觉地往电梯里侧靠了靠。
“是不常刷，”他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又找补了一句，“我们连睡觉都很少，休息的时候也是在维护客户多一些。”
叮——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森严刻板的保险柜，上面贴着日期和名字的标签。
姜白茶跟着客户经理往里走。
刷卡后穿过了一道玻璃门，直到走到里面堆叠最密集的一排柜子旁。
他握着传统的手摇把手，摇动后，柜子一列一列嘎吱嘎吱地依次移动开来。
一个深色的保险柜，停在姜白茶的面前。
安静地直立着，仿佛沉睡了许久。
上面的标签，是打印的正揩黑色字体，写着：
【阮凌葳，2020年】
妈妈的名字，和她去世的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