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跟在他身后,段云心紧紧挽着沈叶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沈叶,你刚才说什么呢?什么叫师父的尸体?还有,你不会真让他当盟主吧?他就是个叛徒!他害死了九师弟,还给师父下毒!”
“先看看再说。”沈叶的声音很低。
三人出了议事厅,沿着贯清盟的青石板路往里走。
走了没多远,段云心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不是淡淡的、被风吹散的那种,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整条路都是用血铺成的。
段云心的脸色变了。
“这是……”
她松开沈叶的胳膊,快步往前走,转过一个弯——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全是贯清盟的弟子。
有的穿着黑色的杀手服,有的穿着灰色的杂役服,有的还穿着睡觉时的中衣。他们倒在地上,身下是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黏稠地冒着泡。
段云心的瞳孔剧烈地震。
她认识他们。
那个躺在路边、脖子上有一道细细刀口的,是每次她从外面回来都会第一个跑出来接她的十师弟。
那个趴在台阶上、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的,是平时笑嘻嘻给她送饭的十三师弟。
那个蜷缩在墙角、浑身青紫的,是上个月还偷偷塞给她一包点心的十六师弟。
还有二师兄、五师兄、八师兄……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十师弟……十三师弟……”段云心的声音在发抖,双腿发软,踉跄着走到十师弟的尸体前,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身体冰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站起来,又走到十三师弟面前,又走到十六师弟面前。
一个接一个,全都没有了呼吸。
段云心猛地转过身,眼泪和怒火一起喷涌而出,冲着老周的背影嘶吼。
“老周!你个畜生!他们都是你的师弟!你杀了他们?你怎么下得去手!”
老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段云心,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小师妹,这个世界,强者为尊。他们太弱了,连我一招都接不住。弱者死在强者手里,天经地义。”
“你放屁!”段云心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你杀了他们,还说是天经地义?你有没有心!”
她说着就要冲上去跟老周拼命,被沈叶一把拉住。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给师弟们报仇!”
沈叶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有力:“冷静点。现在不是时候。”
段云心挣扎了几下,挣不开,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老周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叶弯腰把段云心拉起来,搂着她的肩膀,低声道:“先去看你师父。这笔账,我帮你算。”
段云心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地流,但还是点了点头,紧紧靠在沈叶身边,跟着往前走。
她不敢再看地上的那些尸体了。
每看一眼,心就像被人剜了一刀。
三人穿过一条又一条青石板路,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
贯清盟的弟子,几乎被老周杀光了。
那些曾经跟段云心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挨骂的师兄弟们,如今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段云心的眼泪没有停过,但她没有再哭出声。
她只是紧紧地挽着沈叶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进沈叶的手臂里。沈叶没有躲,也没有喊疼。
终于,三人走到了贯清盟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前。
石室的门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厚重结实,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老周站在门前,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国师大人,师父就在里面。”
沈叶看了他一眼,走上前,抬手推开了石门。
石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空气浑浊,带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腐烂的气息。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叶走了进去,段云心跟在他身后。
石床上,裴靖静静地躺着。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脸色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沈叶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没有。
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也没有。
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从腐烂的程度来看,死了至少有一天一夜了。
沈叶沉默了。
段云心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师父……他……”
沈叶转过身,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段云心腿一软,直接扑到了石床边,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板,看着裴靖那张青紫色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师父……师父您醒醒……您看看我啊……”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伸手去握裴靖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温度,“您不是说等您出关了,要带我去吃山下那家牛肉面的吗……您说话不算话……”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老周,声音里满是恨意。
“老周!你为什么要杀师父!为什么要屠师门!他们哪里对不起你了!”
老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
“小师妹,师父他老人家坐盟主之位坐得太久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我呢?当大师兄也当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做了一辈子老二。师父在前面风光,我在后面擦屁股。他儿子闯祸,我替他善后。他修炼闭关,我替他管宗门。贯清盟上上下下,哪一件事不是我老周在操持?可到头来呢?我还是大师兄,他永远是盟主。”
他抬起头,看着段云心,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就是馋那个位子。馋了三十年,馋得睡不着觉。”
段云心咬着牙,眼泪和怒火一起往外涌:“就因为这个?你就杀了师父?杀了那么多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