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寻了一个勉强算干爽的草堆坐下,抱着双腿,忽然开口道:“其实你不必如此的,孔知府未必敢对我动手。”
好歹她也是大理寺的常参,除非孔知府能确定自己此次必死无疑,不然就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大理寺也不是好惹的。
谢辞来到距离她身边两个拳头左右的位置坐下,“知人知面不知心,折惟义现在自身难保,未必能护你周全。”
折惟义确实是想护着她的,可是他终究心思纯善,被折阁老护得太好,不知世间险恶,万一孔知府他们使些阴招,他未必能看出来。
谢辞实在不放心苏黎孤身一人深陷囚牢,所以才会用这样拙劣的借口非要跟着过来。
苏黎抱紧了自己的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多谢。”
“没事,我要替你兄长照顾你。”谢辞的声音很平淡,但却叫苏黎没来由得觉得安心。
遇到这样的事,她本该是慌乱的,可她现在却心如止水,能坦然地看待一切。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牢里,周围好像只余下两道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谢辞说道:“方才才在路上瞧见了乐院事,我让他去照看一下你阿爹阿娘,他们都没事。”
真当他执意要走过来,是闲着没事干吗?
那是因为他知道乐正理得了消息后,一定会赶过来救他,而他也确实来了,带着审刑院的人远远看着。
他本是想借着聊天的掩饰,让乐正理去苏家打探一下消息的,却不想乐正理直接用手势告诉他苏家没事。
“真的吗?”苏黎眼睛一亮,“他们没事就好。”
“放心好了。”谢辞温声说道:“我会让人照顾好他们的。”
他知道苏黎最在意的就是苏父苏母和苏明,在她和苏明没有回来之前,苏父苏母一定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好在那些人的计策没有得逞,苏父苏母平安无事,也免去了苏黎的牵挂。
“谢谢你,阿辞。”苏黎脱口而出道,说完之后,自己反倒是愣住了。
“阿辞”这个名字,她似乎从未叫过,可方才激动之下,她不经思考便叫了出来,仿佛是天经地义之事。
谢辞笑了,“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跟着你兄长叫我的名字。”
苏黎试探着问道:“我儿时对你这般不敬重吗?”
好歹谢辞比她大个几岁,又是自家兄长的好友,她小时候这般顽皮,连一声兄长都不愿意叫吗?
谢辞无奈摇头,“这都是你兄长教的,你小时候很调皮,祝煦惯会宠你,把你惹生气了总喜欢让我做恶人,所以你很讨厌我,从不叫我兄长。”
其实也是叫过几回的,大概是当着长辈的面,或者是犯了错要他护着的时候。
苏黎听着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儿,我并不是讨厌你。”
“我知道。”谢辞轻声说道:“在我认出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从未变过。”
苏黎觉得这话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可是她分明觉得这话里有话,心也跟着这句话加快了几分。
而谢辞似乎也感觉出这话中的歧义,便不再开口。
一股奇怪的感觉在这间潮湿又阴暗的牢房里弥漫开来,好似经久不散的淡香,夹杂着暧昧的味道。
好半天后,苏黎突然感觉到这股莫名的气息一直萦绕着两人,她一个晃神,脱口问道:“谢辞,你是不是喜欢我?”
身旁的呼吸声突然停滞了一瞬,苏黎猛地回过神来,将发热的脸埋在膝盖里,“我、我刚才说错话了……”
啊啊啊啊啊啊!她这是犯了什么魔障,怎么好好的问出这样的话来??现在好了,在这样的地方,她连将自己埋了的地儿都没有,以后要怎么面对他啊?!
“是!”谢辞清朗的声音响起,好像在回答一件寻常小事。
苏黎从膝盖上抬起头,又转过脸看他。
谢辞的身影落在黑暗中,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孤独又灿烂的阳光,却又照亮了彼此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苏黎好像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棵枫树下。
阿兄去给自己拿好吃的,她坐在枫树的秋千下,轻轻的摇着秋千,而谢辞就坐在她身边的大石头上,也像现在这样,歪着脑袋看着她,嘴角和眉眼里带着笑。
那张模糊的脸渐渐与眼前的这张脸重叠,苏黎喃喃道:“你说什么?”
谢辞莞尔一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重复,“我说,我倾慕于你。”
苏黎眨眨眼睛,“我不信。”
不是她纠结,而是在她看来,她一直是以一个黑小子的形象出现在谢辞的面前。
即便是他早已看出了自己女儿身,可是他得有多重的口味,喜欢一个黑漆漆的,喜欢和尸体案子打交道的假小子?
哦,不对,他是见过自己的女装的,可那才过了多久,这么短短的时间,说喜欢也太过牵强了。
谢辞无奈地摇了摇头,问的人是她,否定的人也是她,这一点倒是与她兄长不讲理的性子极为相像。
“阿黎。”他的声音悠长而温和,“我知道你一定很疑惑,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我须得承认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的兄长而关心你,但不知何时,这份关心变了样,我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你身上,关心你的一举一动,害怕你受伤,担心你出事。”
“这份感情随着与你相处的时间越长而逐渐清晰,我曾怀疑过,也曾动摇过,可我却始终没能说服自己放弃。”
谢辞知道在这份感情里,他是自私的,在没有和苏黎挑明身份时,他就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将这份感情藏在心里。
他身上背负的太重,重到他看不见以后,更无法保障苏黎的安全。
可在挑明身份后,他看到了苏黎的决心,那时候他是高兴的,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余的、是没有意义的。
苏黎并不是养在深闺中的女郎,不是需要靠自己保护的弱女子,从她进入大理寺开始,她就和他站在了一起。
她不是菟丝花,是缠绕在参天大树上的藤蔓,用她的方式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路。
那一刻,谢辞心中的情感如同奔腾的江水,朝着她的方向决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