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驱动着手中的笔,写下第二个字的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动作。
“且慢!”
甄玉春身子一震,抬头看向那人,在看到那人的样貌的时候,又怂怂地缩了回去。
开口的人是谢辞,按道理来说,逐出家门这样的事算是家事,轮不到他们官府来评判,但这毕竟是在公堂之上,案子还在审着,他一开口,没人敢置喙。
“既然都已经说到这里了,那不妨等案子告一段落之后,你们再做决定不迟。”谢辞淡淡道:“你们莫不是忘了,今日的目的是喜娘子为其丈夫伸冤之事,刘子平之死尚且没有查清真相。”
所有人像是从梦中惊醒过来似的。
崔管事一把夺过崔小娘子手中的笔,颤声道:“小娘子,咱们还是再等等,再等等罢。”
崔大郎见状,冷着脸道:“如此,咱们先听一听。”
崔小娘子身子一颤,看向崔二郎,崔二郎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这是默认的意思。
崔管事眼疾手快的将崔小娘子手中的笔收走,又将她面前的那张纸抽走,生怕她脑子又扭不过来。
谢辞冷眼看着,之后又冲苏黎点了点头,重新走到了台下,如今刘子平之案还没有查清楚,他还是个“疑犯”呢。
苏黎颔首,高声道:“关于刘子平之死,我们同样从头开始捋,刘子平乃武陵县有名的大善人,素来喜欢结交好友,在崔员外死后,他曾被作为疑犯之一带到武陵县衙问话,和他同时被问的,还有甄玉春。”
甄玉春脊背僵直,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抖动起来,但想到有崔小娘子这个顶罪的心里又莫名的安定了下来。
“武陵县衙在第一次问完话之后,便让两人回去了,之后,他们通过调查发现甄玉春形迹可疑,于是再次询问两人,而这一次,刘子平因作伪证被打了板子,甄玉春则因为证据不足,以及崔家人撤案的缘故,无罪释放。”
“后来武陵县便传出,刘子平是因为得罪了谢辞谢少卿而被杖责而死,作为刘子平妻子的魏氏,为了给丈夫报仇,选择铤而走险,改名换姓,去了上京城。”
“这件事看似逻辑是圆得通的,也和甄玉春没有多少干系,刘子平被县衙责罚,也是他咎由自取,但话又说回来,他为何要作伪证?是当真觉得甄玉春心地善良,还是甄玉春拿捏了他的什么把柄?”
甄玉春立刻道:“此事与学生无关,学生确实感谢刘兄多次接济,可学生从不纠缠刘兄,论说是关系,刘兄的关系要和崔员外好得多!”
他是当真看不懂刘子平的想法,也搞不懂刘子平为何要向着自己?
“甄玉春,本官问你,你和刘子平何时何日相识?”苏黎没有理会他的话,转头问了另一个问题,“是你主动与他结交?还是他先将你引为知己?”
甄玉春想了想道:“学生与他相识大约是在两年前,那时学生去书肆里买书,因手中拮据,在两本书之间纠结不下,刘兄恰好路过,见那书肆掌柜为难学生,便替学生付了一半的书钱,学生深表感激,于几日后凑足了银钱送到府上。”
“之后学生曾与刘兄多次相约喝酒,刘兄虽是个商贾,可他见多识广,恰巧学生曾游历山川,便觉得十分投机,因而成为好友。”
“不错,听起来很寻常。”苏黎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刘子平结交的学子不计其数,他为何独独与你友善?而且还在崔员外一案中不惜一切代价护着你?”
“学生不知。”甄玉春咬牙道:“兴许刘兄知晓学生是无辜的,崔员外之死本就与学生无关,再说了,刘兄与学生交好,并非无所图,学生好歹是个举人,万一日后高中,那对他来讲也是一桩美事。”
喜娘子的眼神一下子冷了起来,“我丈夫善待于人,不会贪图那些似是而非的好处,他连乞丐和流民都救过,并非只会救济读书人。”
甄玉春小声嘀咕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都死了,谁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喜娘子的双拳陡然收紧,不可置信的看着甄玉春,她的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悲哀,眼前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有可能是她的兄长。
那个小时候对她那么好的兄长,长大后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门口一直在听着的关忠和张泰更是激动的嗷嗷直叫,“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兄长在你身上那些钱都白花了,喂你还不如喂狗,喂条狗还知道叫两声呢!”
迟一步赶来听审的苏明正兴致勃勃的看着自家阿姐在公堂上威风凛凛的样子,转头就听到这俩人叫了起来,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们,“都别吵了,公堂之上怎能允他胡说八道?苏常参会好好教训他的,再说了,狗做错了什么,非得拿他跟狗比?”
张泰和关忠自从上次害的苏明被苏黎罚在家中反省之后,对他有着莫名的愧疚,闻言不敢开口,只好气呼呼又恶狠狠地盯着甄玉春。
甄玉春只当没感觉到,他当然知道这句话说出来门口的那些武陵县百姓会鄙夷他,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自个儿都不相信刘子平会无缘无故的对他好,甚至为了他连命都搭上。
苏黎抬了抬手,百姓们安静了下来,“甄玉春,你可知晓刘子平所做的伪证是何事?”
甄玉春摇了摇头,关于这件事,他曾想方设法想打听过,可是无论是官府的人还是酒肆的掌柜伙计都不肯透露一个字,即便是后来崔家人撤了诉状,他们也不肯提起。
“那日你们将崔员外送回家中之后,你回了酒肆去拿东西,是也不是?”苏黎又重新提起了此事。
甄玉春点点头,关于这件事都被反反复复问了好几遍,他闭着眼都知道如何回答,“我是回去去取扇子的,那扇子……”
“刘子平也曾回去了,与你一前一后,他是看着你出了酒肆的大门的。”苏黎打断了他的话,“你离开之后,他又跟了过去,与其在本官这里狡辩,不如好好想想,那日你离开酒肆,去了何处,做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