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夏天,后山那场滑坡,会把他和肖楠家的老房子全埋了。
这也是他不在意屯里人嚼舌根、也要让肖楠住进新房的原因。
可秦若微还住在那栋老房子里,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上,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让她搬走。
正想着,他已经走到了新房附近。
路边站着一个人,来回徘徊,像是在等人。
裴野走近了,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陈景和。
跟秦若微一起下放到红旗屯那一家三口中的男人。
春耕时候打过几个照面,他在地头帮忙装种子,不怎么说话,闷头干活,但手脚利索。
他老婆叫周玉瑛,儿子叫陈晖。
“裴野同志。”陈景和见他过来,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
裴野点点头,脚步没停,准备走过去。
“裴野同志。”陈景和又叫了一声。
裴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陈景和站在那儿,两只手搓了搓,嘴唇动了动,像是憋了半天的话要往外倒。
“裴野同志,我……我想求你个事。”
裴野没说话,等着。
“我听说屯里要办缝纫组。”陈景和的声音不大,
“我和我老婆周玉瑛,没下放前在上海开裁缝店。
不是那种路边小店,是在南京路上,铺面不大,但老顾客不少。
我老婆手艺好,做了快二十年衣服,旗袍、中山装、西裤,都能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裴野同志,能不能让她去缝纫组干活?那儿的活轻快些,她身子骨不太好……”
裴野没回应,盯着陈景和看了几秒。
月光下,这个男人脸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表情——求人办事时那种小心翼翼,怕被拒绝,又不得不开口。
他脑子里忽然开始翻前世记忆。
陈景和一家三口跟秦若微一起下放到红旗屯。
他前世在外头找了林静姝三年,回来时屯里已经没有下放人员了。
那说明这一家三口应该也会在接下来的两三年内平反,回上海。
不过这些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手艺怎么样?”裴野忽然问。
陈景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我?”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父辈就是裁缝,我从小跟着学。裁剪、缝纫、熨烫,都行。”
裴野眼睛一亮。
两口子都是裁缝,在大上海南京路上开店,那手艺绝不是屯里这些妇女能比的。
“如果让你们两口子都来缝纫组,你愿意吗?”裴野问。
陈景和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我也去,可以吗?”他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不可以?”裴野笑了,“缝纫组要的是手艺,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活干得好,谁也没话说。”
陈景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使劲点了点头:“愿意。裴野同志,我们愿意。”
“行。”裴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跟大队长打声招呼,等缝纫组开始干活,我通知你们两口子。”
陈景和站直了身子,给裴野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裴野同志,谢谢你。”
裴野摆摆手:“别谢了,回去歇着吧。”
陈景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裴野一眼,眼里满是感激。
裴野站在原地,看着陈景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缝纫组的厂房就在新房旁边,跟他家西厢房只隔一道墙。
如果他在厂房里隔出一间小屋,对外说是晚上照看设备、看厂房的,让秦若微住进去,谁也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