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咋对那帮人这么上心?不怕惹麻烦?”

    裴野笑了笑:“有啥怕的?我就是看那姑娘可怜,让她帮着我收药材,好歹轻快点。”

    孙茂才这才放松下来,叹了口气:“你们屯也来了?

    我们屯也来了两个,一对老夫妻,男的姓秦,女的姓邵。

    来的时候上头特意交代过,说是上海来的‘大资本家’,让我盯紧点。”

    裴野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啥样的人?”

    孙茂才说:“那男的看着像个文化人,戴个眼镜,干活不太行,但挺能吃苦。

    女的身体看着也不咋好,手上全是冻疮。

    他俩来的时候我还没出院,是民兵队长安排的,一来就扔砖厂搬砖去了。”

    他挠挠头,又说:“昨天我出院回来,看那两口子年纪也不小了,就让他们在砖厂干点轻快的,捡捡废砖、码码垛啥的。

    可那也不是个轻快活,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

    裴野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孙队长,我去砖厂看看?正好我们屯王叔也在,我找他有点事。”

    孙茂才站起来:“走走走,我带你去。”

    红星屯砖厂在屯子东头,六座砖窑一字排开,烟囱冒着黑烟,

    远远就能听见拖拉机轰隆隆的响声,场面很是气派。

    王守田正蹲在一号窑跟前看火候,看见裴野来了,

    连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咧嘴笑了:“裴野?你咋来了?”

    裴野走过去,问:“王叔,这边咋样?”

    王守田指了指那六座窑,压低声音:

    “红星屯窑多,底子厚,产量比咱高一大截。

    可他们以前烧出来的砖酥,比不过咱们的。

    要不是和咱合作,用咱们的配方,他这砖厂还得赔钱。”

    裴野点点头,让他多盯着点,别把配方漏出去。

    说完话,裴野转过身,往砖窑旁边走去。

    远远就看见两个人蹲在那儿,正往筐里捡废砖。

    男的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

    女的年纪相仿,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道被风吹出来的皴裂,

    手上的活儿很麻利,但动作明显有些吃力。

    两口子蹲在那儿,跟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村民混在一起,

    要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裴野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

    当看清那张脸,他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这张脸,他前世经常在新闻上见过。

    不是普通的新闻,是那种上了《人民日报》头版的新闻。

    他脑海中开始回忆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秦砚舟。

    他想起来了——秦砚舟,著名的经济学专家,

    八十年代参与过国家经济体制改革方案的起草,是那场大变革的幕后智囊之一。

    裴野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女人的样貌,竟然也觉得眼熟。

    邵玉茗,著名法学家,中国政法大学恢复招生后的第一批教授,

    培养了好几个在法学界响当当的人物。

    当时从田振邦口中听到这两个名字,他没多想。

    如今看到这两张脸,终于把人和名字对应上了。

    裴野站在那儿,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前世看新闻的时候,知道这两口子是在1976年初被下放的,从上海被发配到东北农村。

    一年半后,两人平反,政府把抄家的财产全部返还,还补发了工资。

    后来秦砚舟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

    “那一年半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但也让我真正了解了中国的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