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逅摘下口罩时，指尖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的生理性震颤。
急诊室的白炽灯惨白，映得他本就没血色的脸像张浸了水的纸，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这是他常年的模样，同事总笑他“长得比病人还像病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体检报告上的各项指标都在标准线中央，稳得像块石头。
“陈医生，3床又烧起来了，39度7。”护士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白大褂下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陈逅抓起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在掌心焐了两秒才伸向病号。
3床是个中年男人，呼吸粗得像破风箱，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掀开被子，胳膊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肾上腺素1mg静推，地塞米松10mg，物理降温继续。”陈逅的声音很稳，手指搭在男人腕脉上，脉搏快得像要炸开，“他家属呢？”
“联系不上，手机一直关机。”小张递过针管，眼神躲闪，“昨天送来的那几个疑似病例，好像都……”
陈逅没接话。
昨晚救护车一趟趟往医院拉人，症状大同小异：高烧、红疹、意识模糊，最后发展成狂躁，力气大得吓人。
有个病人挣脱了束缚带，一口咬在护工的脖子上，血溅在墙上，像幅诡异的画。
走廊突然传来尖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陈逅冲出病房，看见药房的老李倒在地上，脸埋在血泊里，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正趴在他背上，嘴角淌着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拦住她！”陈逅吼道，顺手抄起旁边的金属输液架。
两个保安冲过来，用电棍捅向女人。
她被电得抽搐了一下，转过头，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浑浊的红，像煮熟的虾子。
她猛地扑向最近的保安，指甲抠进对方的脸，撕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陈逅的胃里一阵翻涌，但手上没停。
他绕到女人身后，用输液架勒住她的脖子，使劲往后拽。
女人的力气大得离谱，拖着他往前挪，牙齿咬得咯咯响。
“快！找绳子！”陈逅喊得嗓子发哑。
小张抱来捆束缚带，两人合力把女人捆在推床上。
她还在挣扎，身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像有虫子在里面钻。
“陈医生，你看这个。”保安指着地上的老李，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动弹，脖子上的伤口边缘，皮肤正以诡异的速度变黑。
陈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老李的眼睛——瞳孔已经散了，却在光线下缓缓收缩了一下，带着种非人的贪婪。
“砰！”
一声枪响从走廊尽头传来，惊得所有人一哆嗦。
一个穿警服的人跑过来，手里的枪还在冒烟：“市局通知，全市戒严！所有出现暴力倾向的发热病人，格杀勿论！”
他的目光扫过被捆在推床上的女人，又落在抽搐的老李身上，毫不犹豫地举起枪。
“等等！”陈逅拦住他，“他们还有救，这可能是某种新型病毒感染，不是……”
“是不是都一样了。”警察的声音很冷，“刚才我在路口亲眼看见，被咬的人十分钟就变这样了。”
他推开陈逅，对着老李的头扣动了扳机。
血溅在陈逅的白大褂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小区门口卖煎饼的阿姨还笑着问他要不要加个蛋。
推床上的女人突然停止了挣扎，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没了声息。
但陈逅知道，这不是结束。
急诊室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着寻人启事，消毒水的味道里，开始混进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他摘下染血的听诊器，塞进白大褂口袋，转身走向药品库。
那里有他私藏的防护服和急救包，还有足够支撑一周的抗生素。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
走廊的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照不进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