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映在糯糯脸上,小不点学着姐姐的样子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许了一个愿。

    他许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许完愿,吹了蜡烛,王芳把第一块蛋糕端到糯糯面前。

    小不点捧着盘子,却扭头喊了一声:“舅...。”

    苏杰正往厨房走,他怕自己的脸吓着孩子,想去厨房洗把脸,听见这声喊,停下脚,转过头。

    糯糯端着自己的蛋糕,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七...”

    苏杰愣住了。

    糯糯抬着小手举着小勺,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坚持着把勺子往前递了递。

    小手有点抖,但勺子端得很稳。

    苏杰感觉眼眶发酸,他赶紧弯下腰把那一勺蛋糕吃了。

    蛋糕很甜,甜得他鼻子发酸,半天没咽下去。

    王芳在旁边看着,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的蛋糕很小,三个孩子分着吃几口就没了。

    排骨也只敢夹一两筷子给孩子们吃,太晚了吃太饱也不好,剩下的留着明天给他们热一热拌饭吃。

    但所有人都很开心,姐姐弟弟围着糯糯又唱又跳。

    小家伙也跟着在小椅子上扭了扭身体。

    开心得不行。

    后来糯糯抱着那只小熊睡着了。

    小脸蛋贴着小熊沾过血迹的那一面,睡得很沉。

    王芳去给他掖被子,想把小熊从他怀里抽出来再洗一洗,抽了两下没抽动,他抱得太紧了。

    王芳站在床边,看着那只小熊肚子上那块淡淡的血印子,看了很久,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苏杰蹲在门口修电瓶车,拿扳手拧了两下前轮的螺丝,拧不动。

    手冻得发僵,他把扳手搁在地上,搓了搓手。

    屋里没声音了。

    三个孩子睡在里屋,王芳靠在床头也睡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号码。

    他一年到头也不打几次,打通了两人也不知道说什么,通话记录从来没有超过三十秒。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觉得不会接了。

    他忽然有点后悔。

    打过去说什么呢?

    说今天是糯糯生日,他们给糯糯过了生日、买了蛋糕、送了礼物?

    这叫什么话。

    听着像是在邀功,在讨钱,好像他打这个电话是想问她再要点什么似的。

    他正准备挂,电话接通了。

    “喂?”苏念的声音带着点迷糊,像被吵醒了,背景里隐隐有点杂音,不像在家里。

    “是我。”苏杰说。

    “哥。”苏念应了一声,“怎么了?钱我前两天打过了。”

    “不是钱。”

    苏杰顿了顿,忽然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也安静着。

    兄妹俩隔着几百公里,各自握着手机,谁都不开口。

    最后还是苏杰先说了。

    “今天糯糯过生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哦。”苏念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停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今天十六号了。”

    她忘了。

    苏杰听出来了。

    她根本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受难日,不记得两年前的今天她把那个孩子生了下来。

    她是真的忘了。

    他们从小就没过过生日,出了那个村子也没人在意过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忘了“生日”是个什么东西。

    要不是苏杰提起来,她压根不会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高兴吗?”苏念问,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情绪。

    “高兴。”苏杰干巴巴地说,“我给他买了个小熊,他抱着就睡了,蛋糕也买了,不大,够吃。你嫂子给他做了排骨,蒸了鱼。”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把钱转给你。”

    话一出口,苏念也有点后悔,她明明不是想说这个的,怎么一张嘴就变成这句话了呢?

    苏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用。”他说,声音有点硬。

    “我给你转过去。”

    “说了不用。”

    电话两端又沉默了。

    苏念没再坚持,也没挂。

    苏杰捏紧了手机,想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话到嘴边全吞回去了。

    他打电话本来是想借着说糯糯的事,听听妹妹的声音,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不用”。

    “挂了吧。”苏念说。

    “嗯。”

    “哥。”

    苏杰赶紧把手机贴回耳朵上。

    “……没什么,挂吧。”

    电话挂断了。

    苏杰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扳手,继续拧那颗拧不动的螺丝。

    一年后的现在,天阴沉沉的,西北风呼啸着刮得人睁不开眼,钢筋冻得结了层薄冰。

    苏杰站在工地上,抬手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缝,冻得反应都慢了半拍。

    他用拇指划了好几下才划开,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苏霞。

    他按下了拨号键。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冰冷的电子音在风里散开,苏杰举着手机,愣了很久。

    拇指在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蹭了蹭,指尖的冰碴化了,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他慢慢回过神来。

    空号。

    苏念已经死了。

    这个号码被注销了。

    像苏念这个人一样,从世界上被抹掉了。

    他还存着,但已经打不通了。

    “哥,我要死了,得了癌症,没得救了。”

    他想起接到她这通电话时的心情。

    他当时蹲在工地外面的马路牙子上吃饭,手机贴在耳朵上,周围是大车碾过路面的轰隆声。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又觉得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灌了水泥,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跟工头请了一天假。

    工头不耐烦地说:“请一天扣两天工钱。

    “行。”

    他骑着那辆破电瓶车,骑了八十公里,去了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