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疼来得太猛太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捏紧。
眼前瞬间黑成一片,天旋地转,她下意识死死得抠住碗柜的边沿,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但指尖的力气还是一点点散了,她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怕砸到小孩,往冰箱那面偏了偏身子。
“啪——”
白瓷碗摔在瓷砖上,碎成了无数片。
她想喊糯糯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飞速流逝。
她最后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糯糯正踮着脚尖数台面上的鸡蛋,听见碗碎的声音猛地回头。
他看见太奶奶的身子往下倒,小小的脑袋里根本不懂什么叫心脏骤停,什么叫生死关头,只有一个本能的念头——太奶奶摔下来会疼呀。
他迈开两条小短腿,拼尽全力冲过去,张开小小的胳膊去抱太奶奶的腰。
可他太矮了,只抱住了她的大腿,自己反而被带着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姜玉琴已经被冰箱卸了大半力气的身体,最终还是重重压在了他小小的肩膀和胸口上。
后背撞在地面的瞬间,肩膀被压得生疼,小宝贝的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
但他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使劲从姜玉琴身下蹭出来,用两只小胖手捧住她苍白的脸,一遍一遍地晃:“太奶奶!太奶奶醒醒!宝宝给太奶奶呼呼!”
糯糯给姜玉琴呼了好几下,可姜玉琴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闭,一点反应都没有。
糯糯彻底慌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拖鞋掉了也不管,在沾了水的瓷砖上滑了好几个趔趄。
他跌跌撞撞地往厨房外跑,在门槛上狠狠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手掌蹭出一大片血痕。
“哇——”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却连停下来给自己呼呼的功夫都没有,爬起来继续往前冲,哭声撕心裂肺,劈开了老宅整个下午的宁静。
“太爷爷!奶奶!拔拔!太奶奶不动了!太奶奶摔了!”
暖房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傅振山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身边的藤椅。
他往主宅跑的时候,两条腿是都软的,久经风雨的老将军,竟在此时跑得磕磕绊绊的。
傅承骁和苏婉卿也立刻追了出去,傅承骁飞快上前托住老爷子的胳膊,半托半抱地架着他往主宅跑。
糯糯张着两只沾了血的小手大哭着跑过来:“太奶奶...呜呜呜...宝宝的太奶奶...”
苏婉卿心疼得不行,抱起小家伙往厨房跑,他哭得喘不上气,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宝宝接住太奶奶了……太奶奶米有摔疼……宝宝接住了……”
苏婉卿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把手伸进糯糯的衣服里,还好衣服穿得多,有点微肿,又看到他手上的擦伤,苏婉卿的喉咙一下子就堵死了,只能把他抱得更紧,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几个人冲进厨房,傅振山一眼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姜玉琴。
他挣开傅承骁的手,蹲下来,不敢随便碰她,只能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玉琴?玉琴你看看我!”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可姜玉琴始终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管家老周也跑了进来,脸色骤变,立刻掏出手机打给部队医院的院长,声音都在发颤:“立刻派最好的急救团队到傅家老宅!老太太心脏骤停!快!”
傅承骁转身冲出去拿AED,老宅里常年备着这个,每个楼层的应急柜里都存着一台。
老周挂了院长电话的瞬间,已经一把抓过别在腰上的对讲机,声音劈了似的嘶吼:“王磊!拿急救包跑最快的!主宅厨房!”
不到十五秒,安保王磊已经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急救包撞开了厨房门,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抓着急救巾的小伙子。
“都让开!”王磊低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瓷砖上,手指飞快搭上姜玉琴的颈动脉,又俯身贴紧她的胸口听了两秒,立刻开始胸外按压。
沉闷的“咚咚”声在死寂的厨房里格外刺耳,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压得老人胸廓下陷。
傅承骁抱着AED冲回来,他撕开电极片包装,按照王磊喊的位置,准确贴好,按下了电源键。
“正在分析心律,请不要接触患者。”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整个厨房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
傅振山扶着墙站着,两条腿还在打颤,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抠着墙纸,指节都泛了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玉琴毫无生气的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建议除颤,正在充电,请远离患者。”
“充电完成,按下橙色按钮除颤。”
王磊果断按下按钮,姜玉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继续按压!换人!”
旁边的安保立刻上前接替,保持着一模一样的按压节奏。
王磊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碎瓷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婉卿把吓得浑身冰凉的糯糯紧紧搂在怀里,用掌心轻轻捂住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发颤却异常温柔:“糯糯不怕,叔叔们在救太奶奶,太奶奶会好的。”
糯糯把小脸埋在奶奶颈窝里,小手抓得她的衣服都变了形,知道大家都在救他的太奶奶,他不敢哭出声,只偶尔漏出一声细细的抽噎,湿漉漉的睫毛沾着泪珠,一抖一抖的。
从姜玉琴发病倒下,到第一下胸外按压落下,前后只用了两分钟不到。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老宅上空时,他们已经完整完成了两轮心肺复苏。
他们抓住了心脏骤停最宝贵的黄金四分钟,没有让那一点微弱的生机溜走。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厨房,给姜玉琴接上心电监护,插上氧气。
救护车一路疾驰。
傅振山坐在姜玉琴身侧,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老伴的脸,看着随车医生紧张地忙碌,看着生命体征监护仪上那根细细的绿线微弱地跳动着。
他一句话都没说。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整个走廊都陷入了死寂。
傅振山的拐杖扔在了老宅,他就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定定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