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对少爷说,“少爷,怎么办?”
乔长庚不作回答。
他又把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蒋苍的锦衣卫指挥使关防印和内府司礼监备案号。
这绝非马兴能够伪造的。
因为蒋苍不可能为马兴制造假证,蒋苍只替朱元璋做事。
“少爷,”管事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了,“六仓的地契还在柜子里,要不要把它烧掉?”
“烧掉有什么好处呢?”乔长庚把那本书扔到了桌子上,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账是被我叔叔记下的,账在锦衣卫手中,烧掉地契就可以把蒋苍手里的正本也烧掉了吗?”
管事不说话了。
乔长庚坐回椅子上,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他想马兴会断了他发财的道路,想马兴会用征地令强行拆掉粮仓,甚至想马兴会调动军队来施压。
但是他没有料到,马兴手里拿的是绞索,并不是刀。
六座粮仓里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石、每一粒粮食都是脏的。
这并不是因为商业纠纷、土地征收补偿或者是官场争斗造成的。
这是通敌叛国。
诛九族。
第二天早上,潞安知府就收到了两件东西。
其一是马兴的公函,上面有工部的大印、内府司礼监的火漆,并且里面的内容是请求知府帮助查抄乔氏六仓的通敌赃物。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乔长庚派人送过来的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六仓粮食愿意全部捐给朝廷,希望马大人手下留情。”
潞安知府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了好一会,然后只说了句,“备轿,去乔家。”
知府还没来得及出门,寇封就已经到了衙门。
“不用去了,恩公说乔长庚的信收到了,但是不接受捐献。”
知府一愣,问道,“不接受吗?马大人想要的是什么?”
“抄检。”寇封把一份锦衣卫的协查公文递给了他。
“捐献是人情,查抄是律法,走私赃款购买的产业,只能查抄充公,不能接受自愿捐献。”
知府看完公文之后,手都开始发抖了,在上面有蒋苍亲笔签名。
“本府可以配合。”
当天下午,寇封带领着二十名暗卫以及潞安府三十名衙役来到南仓的大门。
仓库的大门是关闭的,在门口有十二个乔家的守卫。
寇封拿着锦衣卫的公文走到门口,声音很小地说,“开门。”
护院看到公文上的锦衣卫大印,回头看了看身后众人,默默解下腰间的棍棒放在地上。
“开。”
仓门一开,张平阳就骑着马赶了过来,手里拿着算盘、账本。
他走进仓库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有多少?”寇封在后面问道。
张平阳敲了三下算盘,声音都在发抖,“南仓一仓,七万三千石,全部是去年的新粮。”
寇封咬着草根笑道,“另外五座加在一起又是多少呢?”
“根据册子上的记载,六仓之数应该不少于三十万石。”
可以供二十万人吃上八个月。
从太原到潼关三百里长的修路工程,在一天之内就解决了最大的后勤问题。
两天之后,六个粮仓都已经被封存了。
乔长庚没有反抗也没有再送信了,带着几个随从连夜出了潞安城,去向何方没有人知道。
寇封派了人去跟踪了三十里之后回来,说向南走,应该去了江南。
马兴听到后只说了一句,“让他去吧,人跑了没关系,仓库和账本都在。”
张平阳把六仓的总账单呈上来的时候,算盘上的珠子都要冒烟了。
“大人,六仓共有粮食三十一万四千石,还有存银八千两、铁器三百担、木料两千根。”
马兴扫了眼清单,没有接,“全部编入工程局底仓,按平阳到潼关的用量分段调配。”
张平阳跑出去的时候差一点就撞到了门槛上。
马英站在帐篷外头,望着第一辆粮车从潞安那边运来,车队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边。
“哥哥,这一仗打完了没有?”
马兴走出来,站在他的旁边说,“晋商的仗打完了,但是路还没有修。”
“什么时候开工?”
“今天。”
马兴翻身上马之后,北边就传来了号角声,这是十一万大军集合的信号。
三天之后,前锋营进驻平阳。
五千人先遣队走在前面开路打基础,后面跟着三百辆重载马车。
车上的货物有水泥、碎石、铁钉以及张平阳新买的搅拌机。
车队行驶在已经修好的五十里长的水泥路之上,发出连续不断的隆隆声,从太原城一直传到平阳城下。
平阳知府站在城楼之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师爷说,“这不是修路的人,这是行军的人。”
师爷没敢接话。
十天之后,路基就从平阳向南推进了四十里。
张平阳把水泥窑的产能提升了一倍,在他的指挥下,源源不断的粮食供应到了沿途的工人们手中。
二十天之后就是八十里。
一个月之后就是一百五十里。
寇封每天骑着快马在各个工段之间来往,嘴里嚼着草根,但是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紧张的样子。
马兴站在第七工段的路基尽头,望着前面测绘队插下的红颜色的标杆,一直延伸到南方的山谷里。
过了山谷之后就到了潼关。
寇封从南方骑马回来的时候,翻身下马时,靴子上就沾满了泥土。
马兴回过头。
寇封不知何时吐掉了嘴里的草根,脸上的表情也跟平时不一样。
“前面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斥候回报说,潼关守将已经把城门关闭了。”
马兴的手停留在了腰间的手持望远镜上。
寇封接着说出后面的话时,语气中带有一丝平时很少有的紧张。
“潼关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说,敢往前走一步的人,大将军就会用炮轰毁道路。”
他等了五息之后又加了一句:“潼关守将是耿炳,耿炳是耿忠的侄子,耿忠去年因为贪污军饷的事情被马大人弹劾了。”
“知道了。”
马兴转过身往回走,寇封跟了上来,嘴里已经换上了新的草根,但是咬得非常轻,不敢发出声音。
“恩公,我们的人已经推进到离潼关四十里的地方了,要不要停下来?”
“停。”
寇封一愣,他以为马兴还会继续说下去。
马兴翻身上马,把缰绳绕了两圈,“全线停工,大家退到五里外去。”
“退?”马英从马后探出头来问道,“哥哥,我们要退吗?”
马兴没有回头,马已经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