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自己没有造反,也没有当官,粮食烂在仓库里也是他的私产,大明律法管不到他。”
马英愣了一下,“那也只好这样了。”
马兴转过身去,坐在桌子边,把一张白纸铺好,然后拿起了炭笔。
“他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寇封凑了进来问道,“还有什么东西?”
马兴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太原向南经过潞安到达潼关。
“他说粮食烂在仓库里也是他的私有财产,但是他还想了一件事。”
“潞安。”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路是从他家门前经过的。”
寇封嚼草根的动作也就停止了。
马英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张平阳已经反应过来了,算盘啪的一声。
“大人,平阳到潼关的新路,测绘线路要经过潞安府境内。”
马兴把炭笔放了下来,“他的六座粮仓中有四座位于官道之上,我要修路就要征用土地。”
帐篷里面又很安静。
寇封把草根从左边换成右边,对恩公说,“征地是属于朝廷的,他不卖怎么办?”
马兴把那张纸推到一旁,从漆木匣子旁边取出了另外一份文书。
并且上面盖有户部、工部联合的大印。
“国家重点工程沿线一百米之内,田产、房屋、粮仓等都属于朝廷优先征购范围。”
“不卖也要卖。”
寇封的草根被咬断了。
但是马兴又把文书收了回来,“不过这张牌现在不能用了,如果早用的话他会转移。”
马英问,“那么现在怎么办?”
马兴又把手中的图纸展开,目光落在了平阳到潼关之间的红色线段上。
“先修路。”
“修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自己就会来找我谈。”
三天之后,在潞安府乔家大院里。
乔长庚坐在中堂里,面前摆着六座粮仓的账本以及一份来自太原的消息。
消息显示,马兴的工程队已经从平阳出发了,一批勘测人员也进入了潞安府的地界。
管事在旁边小声地说。
“少爷,马兴的人正在测量我们南仓外面的道路宽度。”
乔长庚把账本合上,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丈量?”
“说是修建道路的时候要加宽路基,从南仓围墙外三十步的地方开始测量。”
乔长庚没有说什么,手中的佛珠也已经重新穿好了一次。
管事又说,“另外,马兴把一封公函送给潞安知府,上面盖有工部的印章。”
“写的什么?”
“国家重点工程沿线用地勘察通知。”
佛珠停了。
乔长庚把佛珠放到桌子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院子外面。
南仓距离这里只有三里路,围墙上挂的是乔家的旗帜。
管事在后面等了好久,才听到乔长庚说了句。
“他要走的路,是从我家仓库上面压过去。”
管事咽了一口唾沫,对少爷说,“少爷,要不要把粮食提前搬到外面去?”
乔长庚转过身去问,“往哪里走?六座仓,四座在官道上。”
“他一条路修过来,都在征地范围之内。”
“那么,找个人谈谈怎么样?”
乔长庚又坐回了椅子上,把佛珠拿起来转了一圈之后又停住了。
“不谈。”
管事愣了一下。
乔长庚的声音很平静,“马大人修路修得很快,但是我们晋商关门歇业,大明律又管不到我们这里去吧?”
管事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院门口就传来了马蹄声,听声音不止一匹,而是三匹,且来势极快。
乔长庚的手停留在了佛珠上面。
“谁?”
管事跑到门口看了看,回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抖。
“少爷,是马兴的人,三骑,直接冲过了门房。”
乔长庚起身之后,把佛珠放到桌子上,整理好自己的衣袖。
他不慌,因为马兴没有权力抓商人,这一点他算得非常清楚。
当院门打开的时候,寇封走在最前面,口中没有草根,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刀,而是册子。
乔长庚拿到那本书的时候,并不知道它的来历。
寇封把那本书放在了中堂的桌子上,声音不大,但是整个中堂里的茶杯都跟着震动起来。
“乔老板,恩公要我问你一个问题。”
乔长庚没有去碰那本书,“马大人的话可以直接说。”
“恩公说,他不来了,来了也只是一句话。”
寇封用手指把册子推到了乔长庚面前三寸远的地方。
“这句话的意思是,乔老板的私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是鞑子给的钱,买刀的钱,也属于私产吗?”
乔长庚的手没有动,但是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了两息。
管事凑过来要看册子上面写的什么,被寇封一个眼神赶到了墙角。
乔长庚的声音很平稳,“这是什么玩意儿?”
“恩公从京城带来的,是锦衣卫在淮安抓到你叔叔的管事之后,在他身上搜出的账本副本。”
寇封把册子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的是“晋商六部密账,洪武八年到十四年”。
乔长庚也终于伸出手来。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不再动了。
蝇头小楷写明每笔银子的来源与去向,第一栏就是:
洪武八年三月,北元脱脱部交付马匹四百三十匹,折合银子六千八百两,用来修建乔氏潞安南仓。
第三行:洪武九年七月,弯刀三百把从断魂崖地道运出,脱脱部回付白银一万二千两,用于乔氏汾州东仓扩建费用。
六座粮仓每一块砖头的资金来源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乔长庚把那本书合上,但是并没有还给对方。
寇封也没打算收回,退了一步之后又说,“恩公还要我转告乔老板第二句话。”
“什么?”
“六仓的钱就是走私军火的不义之财,仓库是肮脏的仓库,粮食是肮脏的粮食,人也是肮脏的人。”
寇封转过身向外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头来。
“通敌叛国的话,诛九族,乔老板比我还清楚这条律法。”
“锦衣卫正本在蒋指挥使手上,副本在恩公手上,潞安知府手上有一份抄件。”
“三天之后,如果六座仓还在乔老板名下的话,蒋大人的人就会从京城出发。”
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但是乔长庚并没有跪下。
但是他手中的佛珠线又断了,这是第二次。
珠子掉到青砖地上滚出去了,其中有一颗滚到了寇封的靴子底下,被他给踩住了。
寇封低下头去看了一下那颗珠子,并没有抬脚让它出来。
“恩公说,乔老板如果觉得大明律管不住你的话,通敌叛国这根弦,就管得了。”
说完人就走了。
三匹马跑过来很快,走的时候更快,蹄声在院墙外边渐渐远去,中堂里只留下乔长庚一个人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