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刘和从小门跑进来,弯着腰,声音很低但是很快。
“陛下,宫门之外有十几个人跪着,说是杨正阳、王守正等几家的人,要求见马国公。”
朱元璋的背影一直没有改变。
马兴咬了第二块鸡肉,但是没有吃。
刘又说,“领头的是原户部尚书李善长的侄子李端,他不是跪着的,而是站着的。”
朱标把眉头皱得紧紧的,李善长的侄子是谁呢?他是来凑热闹的?
刘和的声音更低沉一些,说,“他说要见马国公,当面对质。”
朱元璋转过身来,对马兴说。
马兴把鸡腿骨头放下来,擦了擦手,对皇帝说,“陛下,臣去瞧一瞧。”
“不用看了。”朱元璋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语气平和的仿佛在谈论一道菜咸了。
“让蒋苍去办这件事,你把饭吃完了再给我来信。”
马兴又坐回去了。
但是外面的声音却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了,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有人在喊。
“马兴!破坏了官场的规矩。即使道路修好了,在京城你也待不住了!”
尖利的声音穿过两道宫墙、御书房的窗户传出来,非常清楚地传到了耳朵里。
朱标马上站了起来,说,“放肆!”因为他在宫门口骂人。
马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朱元璋看到他喝汤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笑。
“你倒是很有耐心。”
“一个死了叔叔的侄子,跟臣说两句,不会影响臣喝汤。”
马兴把碗放下,他说,“他喊完了自然就会走的,蒋大人也会把人送回去。”
外面的骂声也只有一炷香那么短就停了下来。
蒋苍办事效率很高,不用多问了。
饭吃完了之后,马兴起身告辞。
朱元璋坐在这里没有起身相送,等到马兴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说了一句。
“马兴,你为朕修的路很好,但是朕的规矩你也必须遵守,十一万人落户之后,就不再是你的了,而是朕的。”
马兴站在门口,回过头来对他说:“本来就是陛下的。”
朱元璋挥手让他走了。
马兴出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城墙都染成了橘红色。
正阳门下面站着一个人,一匹马,红色斗篷披在马背上。
马兴的步伐变的很慢。
徐妙锦站在那里,一只手牵着马缰,另一只手提着裙子,显然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鼻尖有些发红,好像刚痊愈的风寒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看到马兴出来的时候,先是一愣,之后马上把脸上的急色收了起来,但是她牵的却是马兴的马。
马兴走到这里的时候,旁边的守卫禁军以及经过换班的小吏都注视着他。
他们当中有人半炷香的时间之前还站在城门处看着马兴被押入囚车,此时已经看到徐府四小姐给他牵马了。
这样的差距使得几个小吏脸上出现了说不出的感觉,并不是佩服,而是酸涩。
马兴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并没有马上接过缰绳,而是先看了一下她的脸色。
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是动作却很利索。
徐妙锦的脸红了那么一下,但是并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反而抬起头来,下巴扬了起来。
“你在大牢里待了三天,也没有见你的脸色变白。”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激动,于是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手指也绕着缰绳转了一圈。
“如果你再不出来的话,我就会闯进去问一问陛下,是不是嫌我的桂花糕不好吃,所以才不放你离开。”
马兴笑了一下,伸手接过缰绳,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背的时候,她的手微微一缩,但是并没有真的抽回来。
“走吧,送你回家。”
“为什么要让你送呢?”徐妙锦说话的时候带有一丝嘴硬的意思,但是脚步却跟上了马兴的步伐。
马兴把猩红披风从马鞍上取下来,抖开之后就披在了她的身上。
“晚风凉。”
徐妙锦低头系着披风上的带子,耳朵都红到了脖子后面,嘴里还说,“我自己会穿。”
马兴没有再继续说话,上马之后伸手去拉她。
她犹豫了一下,之后就把手放到了上面,于是就被拉上了马背。
两个人一匹马向南走,禁军在后面看着,没有人去阻拦。
马车停在了长安街口,寇封坐在车辕上吃着草根,等到两个人一起骑马过来的时候。
他把草根从左边换到右边,没有说话,就跳下车辕把车帘掀开了。
马兴让徐妙锦先进了马车,他自己也跟着上了。
车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膝盖之间相距一拳左右。
寇封在外面甩了一鞭子之后,马车就动起来了。
徐妙锦坐了会儿之后才说话,声音比刚才在城门处的时候轻了很多,也没有了刚才那种故意装出来的镇定。
“据说你用一张纸片就可以让十万人吃饭?”
马兴靠在车壁上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满京城的人都在传。”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帕子折叠好又打开,然后又问道,
“炸了一座山,把攻城锤也给砸烂了?”
“锤子不牢固。”
徐妙锦抬头看了一眼他,之后又低下头去。
“工分票以后还会继续使用吗?”
马兴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你对此很感兴趣吗?”
“我对你要做的事情很感兴趣。”
这句话一出口,车子里就静悄悄的两秒钟,她自己好像也被自己的坦白吓了一跳,于是赶紧又加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说,修路这件事情你要做好准备,能做多大就做多大。”
马兴看着她,这个姑娘不知道水泥熟料是什么,不知道轴承传动比是什么,也不知道煤矸石的热值是多少。
但是她问的是“做大还是小”,而不是“怎么修”。
“从太原到平阳已经开通了,下一段是从平阳到潼关,再下一段是从潼关到陇州,最后到达凉州。”
马兴并没有使用任何修饰性的词语,而是把地名一个接一个地罗列了出来。
徐妙锦的帕子已经停了下来。
“到达凉州。要花多长时间呢?”
“还没有确定下来,大概要五年或者六年。”
“五六年。”她又说了一遍这个数字,之后把头抬起来看着他,眼神也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想要把大明所有的道路都连接起来?”
马兴没有否认也没有同意,只是看着她。
“那么你这十年都是在外面吗?”
问完这句话之后她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问出来的意思太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