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阳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金砖上，全身的力量都在这个时候抽离了。
朱元璋并没有坐到龙椅上，而是站在龙椅前，用眼睛环顾着整个朝廷。
“联名弹劾马兴的十二个人。”
朝班里响起一片扑通扑通的声音，还没有等皇帝说完，下面的人都已经跪下了。
“三天之内，自己到锦衣卫销案。”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是没有人敢漏听他的话。
“账本上写上姓名的人，三天之类自愿交代问题的人，从宽处置。”
“三天之后被查出的，夷族。”
说完之后，朱元璋转过身去，挥袖而去。
太监喊了一声“退朝”，但是没有人站起来，因为腿软了。
马兴站在大殿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殿门的方向，阳光从外面射进来，把他长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寇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了丹陛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根，抬起头来看着马兴。
“恩公，回太原了吗？”
马兴下台阶的时候，从瘫在地上的杨正阳身上走过，没有低头看他。
“回，道路还没有验收。”
寇封也跟了上去，草根换到另一边去，“那十一万大军呢？”
马兴翻身上马之后，缰绳就绕了两圈。
“十一万人修好公路之后，在原地安家落户、分地耕种、登记为公民。”
寇封的脚步顿了顿，之后又跟了上去，“恩公，这件事皇上批准了吗？”
马兴没有回头，马已经跑起来了，声音是从前面传过来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批不批，路修好了再说。”
马兴在正阳门一里之外就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人并不是缇骑，而是一位身穿红色长袍的老太监，手中拿着一份命令。
“马国公，陛下请您回宫用膳。”
寇封嚼着的草根差点被呛到。
马兴勒住马缰，看了一下老太监身后跟随着的仪仗队。
“几个人的位子？”
老太监笑得满面皱纹，“皇上说，只有你和马英公子可以进去。”
马兴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了寇封。
“你先回去休息吧。”
马兴没有等他回答就跟着老太监一起走了。
御书房。
朱元璋很少不批奏折，桌子上有四道菜、一瓶酒、四只碗筷。
朱标在旁边，脸上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是他发现父亲的心情好像很好，刚才还叫小太监到御膳房里加了一只烧鹅。
“来了。”
朱元璋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之后，并没有抬起头来，而是把一只鸡腿，夹到了自己右手边空着的碗里。
马兴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有囚车上的灰尘，朝服是临时换上的，袖口上的折痕还在。
“臣马兴，向陛下叩首。”
“坐下来吃饭吧，不要跪着吃饭了。”朱元璋向右边的人招手。
马兴坐下来之后，看了看碗里的鸡腿，但是并没有去夹。
朱标也坐了下来，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气氛与朝堂上的大不相同。
朱元璋首先发言，语气非常随意，好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
“说吧，朕给你什么奖赏？”
马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对朱标手中的筷子说了句让筷子悬在空中的话。
“陛下，臣不想要赏赐，臣明天就回太原了。”
朱元璋夹菜的时候停了下来。
朱标回头对马兴说，“你疯了。”但是没有说出来。
满朝文武官员拼死也要留在京城，恨不得在天子脚下再多待一天。
马兴刚刚从死牢里出来，圣眷正浓可以把人淹死的时候，他就得走了。
朱元璋把筷子放下，靠在椅子上。
“马兴，朕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你就告诉我你要走了？”
“还没有进行验收。”马兴说得非常平淡，“十一万人都在等着被安置，水泥窑的产能要扩大，平阳到潼关的那一段还没有开工。”
朱元璋看了他五息之后就笑了。
他把马兴碗里的鸡腿夹出来，然后又重重地扔了进去，油溅到了桌子上。
“满朝文武大臣恨不得死在京城这个温柔乡里，唯独你，非要跑到那里去吃灰。”
朱元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你让朕这老头子怎么赏你？”
马兴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把鸡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接着又说了一句让朱标差点呛到的话。
“十一万人口的户籍，请陛下允许他们就在当地落户。”
朱元璋的酒杯停在了嘴边没有放下。
十一万人没有户口，没有土地，现在都吃马兴的工分，住马兴的工棚，听马兴的指挥。
如果这些人一直挂靠在马兴名下，那么就是私兵。
但是失去了户籍的人就成了大明的编户齐民，由朝廷管辖。
朱元璋放下酒杯之后，酒杯底端撞在桌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你主动把人交出来？”
“不是交出去。”马兴把鸡腿骨头放在碟子边上，“让他们有地种、有税交、有依靠。流民不落户，迟早会成为祸害。”
朱标也插嘴道，“皇上，马兴所说的不错，十一万流民安置好了之后，晋地的赋税可以增加三成。”
朱元璋没有马上答应，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烧鹅肉，慢慢地咀嚼着。
“准了。”
两个字很轻，但是马兴知道这俩字的分量，十一万人从今天开始就不是他的负担了，也不是他的把柄了。
朱元璋吃完了那块肉之后，突然又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马兴，你老实告诉朕，那张工分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马兴没有迟疑，“出京之前。”
“出京之前？”朱元璋的筷子又停了下来，“你出京的时候就知道到了晋地银子花不出去了？”
“乔政业经营晋地三十年，铜钱、粮食、石灰、煤矿都在他手中，臣的银子到了太原城就死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之后，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其中包含着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马兴没有否认。
“好的。”朱元璋把饭碗一推，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两个人说话。
“户籍问题由吏部来解决。你明天就要走了，朕给你加一道旨意，平阳到潼关的道路也要由你来修建。”
马兴站起来要感谢朱元璋，但是朱元璋摆手示意不要。
“跪着吃完了之后就可以走了。”
御书房外面突然变得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