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堂的大门开着半扇，阳光从门缝里劈进来，照在青砖甬道上一条笔直的光带。
赵晓晓穿着那件两千八百万的运动装，脚踩橙色人字拖，肩上挎着草编旅行袋，一个人站在院子正中央那棵三百年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正掉叶子，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落在她头顶的碎发上。
赵晓晓把头上那片叶子拈下来，揉碎了，碎末从指缝间簌簌落在青砖上。
明德厅的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中老年男人的说话声，含含混混听不清词儿，但语调很官方，是那种在族务会议上念材料的腔调。
赵晓晓没推门进去。
她等着。
防弹五菱宏光在十四分钟后碾进了承恩堂外面的胡同，赵沈青从驾驶座跳下来的时候，关公大刀没带，但手电筒别在腰间，保镖教材夹在腋下。
苏念跟在后面，手提袋里装着录音笔和一盒紫薯糕。
赵沈青把保镖教材翻到夹层那页，抽出老太君的术后医嘱和赵晓晓写的红色便签递过去。
赵晓晓接过来扫了一眼，把便签揣进围裙兜里，医嘱攥在手上。
“走。”
她头前带路，人字拖在青砖上拍出的声音比明德厅里那些念材料的声音响三倍。
赵沈青：(??°??ω°??)
他觉得他妹妹踩在陆家祖宅上的气势，比他那辆五吨重的防弹车还碾压。
明德厅的门被赵晓晓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是踹。
橙色人字拖的底面跟红木门板碰撞的声音在明德厅的高穹顶下回荡了三秒。
厅里坐着五个族老，面前的红木长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方案文件，封面写着承恩堂寿宴筹备纲要。
主位上坐着陆廷远。
他今天换了件更正式的深灰色立领中山装，紫檀拐杖搁在椅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盖碗茶。
赵晓晓冲进来的时候，所有族老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陆廷远的茶杯在手里转了四分之一圈，没洒。
这回稳住了。
赵晓晓：(??????????????)
上次在B2用都柏林三字把他吓到洒茶的好日子不在了，老狐狸学聪明了。
无所谓，还有别的招。
赵晓晓啪嗒啪嗒走到长桌正中央，把手里的医嘱高高举起。
“各位爷爷伯伯叔叔大爷二大爷三大爷！”
她的音量比赵沈青的高音喇叭差不了多少。
“请问在座的哪位学过医？哪位知道半相合骨髓移植术后病人的饮食禁忌？”
五个族老面面相觑。
赵晓晓把医嘱拍在了红木长桌上，震得陆廷远的盖碗茶终于洒了一滴。
“我来给你们念念！主治大夫白纸黑字写在上面的！术后三个月内严禁高油高盐高嘌呤饮食，严禁大量蛋白质摄入，严禁辛辣刺激性食物，严禁冷热交替进食！”
赵晓晓一指桌上那份寿宴方案的菜单页。
“你们自己看看你们排的菜！澳洲龙虾焗芝士，日本A5和牛铁板烧，鲍鱼海参佛跳墙，麻辣水煮全牛锅！”
赵晓晓：(??≧△≦)
她的声音拔高到了能让承恩堂三百年老槐树掉叶速度翻倍的程度。
“你们是给奶奶过生日还是给奶奶过头七啊！”
五个族老的脸色从红木桌面的颜色变成了白瓷盖碗的颜色。
坐在主位上的陆廷远放下了盖碗茶，紫檀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丫头，这菜单是专业营养师团队按照老太君的身体状况定制的，每一道菜的营养成分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赵晓晓从围裙兜里掏出碎屏计算器拍在桌上。
“精密计算？我帮你重新算一个。”
她拇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了几下。
“龙虾焗芝士，嘌呤含量每百克一百五十毫克。术后病人日均嘌呤摄入上限低于一百毫克。一只澳洲龙虾的可食用部分大约三百克，嘌呤总量四百五十毫克，是医嘱允许值的四点五倍。”
赵晓晓把计算器屏幕转向陆廷远。
“陆爷爷，您这顿饭要是让奶奶吃下去，她的尿酸指标会在四小时内飙到八百以上。您知道八百以上是什么概念吗？”
陆廷远的拐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
“什么概念？”
“痛风急性发作，关节肿胀，疼痛指数八级以上，刚做完骨髓移植的老人家要是在生日宴上疼到晕过去——”
赵晓晓的声音降了半度，碎屏计算器在桌面上立了起来。
“陆爷爷，您觉得这事儿谁担着？”
明德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打着旋落地的声音。
坐在左手边第二把椅子上的一个族老清了清嗓子。
“这个……寿宴的菜品确实应该再斟酌一下。”
另一个族老跟着点头。
“是啊，老太君的身体要紧。”
赵晓晓趁热打铁，从草编旅行袋里掏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既然各位长辈开明，那我这边有一份替代方案。”
她把那张纸啪地一声拍在了红木桌上。
赵沈青从明德厅的侧门探进来半个脑袋，看到了那张纸上的标题。
战神大排档承恩堂特供版寿宴菜单。
赵沈青：(??°??????^°??????)
他的手无意识地伸向了口袋里那瓶已经被苏念没收又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速效救心丸。
苏念从他身后走出来，精准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两颗够了。”
“我这是一颗都没吃。”
“你正在想吃的那个念头，我替你提前拦截了。”
赵沈青的手腕上那块健康监测表震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一百零六。
明德厅里，赵晓晓正指着那张菜单逐条念。
“主菜，Pierre陈独创清淡版无烟烧烤拼盘，选用低嘌呤的去皮鸡胸肉和新鲜时蔬，碳火温度控制在一百二十度以下，无焦无糊，口感嫩滑。”
“汤品，虫草花竹荪清炖老鸽汤，撇去浮油，嘌呤含量降到每百克三十五毫克以内。”
“甜品，苏念手工紫薯糕，低糖版，适合老年人咀嚼吞咽。”
赵晓晓念到最后一行，碎屏计算器在桌上敲了一记。
“以上全部菜品的食材成本总计一千八百七十三块，我已经核算过了。”
她把计算器揣回兜里，目光扫过五个族老，最后落在陆廷远身上。
“比你那份方案里光龙虾就花四十万的预算，省了二十一倍。”
陆廷远的紫檀拐杖在椅子旁边晃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
明德厅的正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坐在轮椅上。
轮椅被林伯推着，从门槛上一点一点碾过来。
老太君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盘扣上衣，手里盘着两颗文玩核桃，精神比术后任何一天都好。
她的目光扫过明德厅里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桌上那张战神大排档的菜单上面。
“她的方案，用她的。”
老太君的声音不大，但在明德厅的穹顶底下回了两圈。
陆廷远的盖碗茶又洒了一滴。
赵晓晓蹲在桌边，碎屏计算器在兜里碰了一声白色权限卡。
她冲老太君露齿一笑。
“奶奶，寿宴的场地费还没着落呢，您看这承恩堂的明德厅，一天的场地租赁费我打算定在三百万。”
老太君盘核桃的手停了一拍。
“跟谁收？”
赵晓晓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陆廷远。
“跟提出要办寿宴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