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晓踩着人字拖走上十二楼的时候,走廊里飘着煎蛋的焦香味。
这味道从茶水间蔓延到整条走廊,路过的夜班护士吸了吸鼻子,习以为常地绕道走了。
陆烬站在铸铁煎锅前面,白T恤的袖子卷到小臂,手腕内侧的卡通小兔子创可贴换了新的,边角还没来得及翘。
锅里八个蛋,排列得整整齐齐。
赵晓晓靠在茶水间门框上,碎屏计算器在兜里硌着她的腰。
“蛋好了没。”
“最后一分钟。”
陆烬把锅铲在第六个蛋的边缘铲了一下,蛋白的焦边翘起来,完美。
赵晓晓看着他翻蛋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公。”
“嗯。”
“京衡达律师事务所。”
陆烬的锅铲在第七个蛋上停了零点三秒。
“你查到了。”
“代码诗人查的,这家律所的创始合伙人钱维光零三年去了苏黎世,他老婆方瑞珍现在还在所里当行政主管,上周去过翠微苑见陆廷远,还亲自去拘留所见了许若丹。”
赵晓晓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代码诗人的消息递过去。
“方瑞珍去年办的加拿大旅游签,邀请人是魏淑芬。”
陆烬把八个蛋全部铲进盘子里,关了火。
他接过手机看了五秒,还回来。
“钱维光这个名字我见过。”
赵晓晓的人字拖在地上停了。
“在哪见过。”
“二十三年前,我父母出事之后,陆家聘请的法律顾问团队里有一个人姓钱,当时负责处理海外资产的冻结和解冻事宜。”
陆烬把锅放进水池里,水碰到滚烫的锅底嗞了一声。
“那个人后来从陆家离开了,我当时年纪太小,没有记住他的全名。但如果就是钱维光的话,那这条线不是二十三年前才有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晓晓。
“这条线,是从我父母出事的第一天就埋下的。”
赵晓晓的手指在围裙兜里碰到了新账本的封面。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从陆烬手上接过那盘煎蛋。
八个,蛋白焦边刚好,蛋黄流心。
她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蛋黄在齿间化开。
“老公。”
“嗯。”
“你今天的蛋煎得比昨天好。”
陆烬靠在灶台边上,手指在围裙边缘擦了一下。
“哪里好了。”
“蛋黄没溅出来。”
赵晓晓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嚼蛋,但她的耳朵尖从粉变成了红。
陆烬看着她那只夹着筷子的手,目光在她指尖上停了一秒。
赵晓晓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你看什么。”
“你的手。”
“我手怎么了。”
“上次你在新店铺门口解锁的时候,手指被速干胶释放剂蹭红了,今天还红着。”
赵晓晓把那只手缩进了围裙兜里。
“早好了,那是辣椒油的颜色。”
“辣椒油不红指甲盖。”
赵晓晓:(??°????°??)
“你少管我指甲盖什么颜色,操心你的煎蛋去。”
陆烬没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赵晓晓很熟悉的弧度。
赵晓晓端着盘子往外走的时候,故意把距离拉到了一米五以外。
但她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明天的蛋,九个。”
陆烬靠在灶台边上,手指在围裙边缘碰了一下。
“为什么多一个。”
“今天的情报费,代码诗人查到了钱维光的线索,我得奖励自己一个蛋。”
“奖励你自己为什么从我的煎蛋配额里出。”
“因为你是煎蛋的,蛋是你煎的,蛋的归属权和分配权都在我这儿。”
赵晓晓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进了走廊。
她走了三步之后,碎屏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
赵沈青。
今晚第一通查岗电话。
赵晓晓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赵沈青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上去拿蛋拿了十四分钟。”
“蛋还没煎好我等了一会儿。”
“等一会儿用得着十四分钟吗。”
“煎八个蛋很花时间的好吗,锅小,分两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为什么脸还是红的。”
赵晓晓的脚步卡壳了。
“你怎么知道我脸红了,你在走廊上装了摄像头吗。”
“不用摄像头,我听声音就听出来了,你说话的时候鼻音比平时重了半度,这是面部充血导致鼻腔黏膜微肿的表现,保镖教材第三百零一页注释栏有写。”
赵晓晓:(??°??Д°??)
“赵沈青你给我听着,你那本保镖教材以后禁止用在分析我的生理指标上,你拿它分析敌人去,别分析你妹妹的鼻音!”
电话那头传来苏念的声音。
“你又打了。”
“最后一个!”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个。”
赵晓晓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了围裙兜里。
碎屏计算器,白色权限卡,新账本,碎屏手机。
四样东西挤在同一个口袋里,每走一步就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走廊的荧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
1201病房的门牌号安安静静挂着,里面传来老太君平稳的呼吸声。
赵晓晓在长椅上坐下来,翻开新账本。
欠账清单。
十笔。
从开曼到香港到新加坡到都柏林到巴拿马到上海中转公寓到加拿大温哥华到京衡达律所到方瑞珍的签证到钱维光的苏黎世执业。
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人。
陆廷远。
赵晓晓的红笔在第十一笔的位置悬停了一秒。
她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许若丹拘留所探视记录,方瑞珍陪同律师第三次探视,教唆内容待核实。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赵沈青的。
是陆烬的。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长椅旁边,把水放在扶手上。
“明天的蛋,九个。”
赵晓晓没抬头。
“记住了就行。”
陆烬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温水和一本摊开的账本。
走廊的荧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羊毛地毯上,影子的边缘几乎贴在了一起。
赵晓晓的碎屏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因为不管是代码诗人的情报还是赵沈青的查岗电话,都可以等一等。
现在她只想安安静静坐在这条走廊上,隔着一杯温水和一本账本,跟这个人待一会儿。
但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