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晓的碎屏手机在围裙兜里连震了三下,不是代码诗人,不是林伯,是赵沈青。
语音消息,九秒。
赵晓晓点开,她哥的声音带着一股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闷劲儿。
“晓晓,许若丹在拘留所里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晓晓的红笔在账本上划出一道歪线。
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幻听。
许若丹。
那个被刑侦支队带走的绿茶白月光,那个差点让她哥命都搭进去的女人,居然在拘留所里主动给赵沈青打了电话。
赵晓晓没回语音,直接拨了过去。
“哥,她说什么了。”
“说她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我讲,跟陆烬有关,说他背景不干净。”
赵晓晓的拇指在碎屏计算器的边角上搓了两下。
“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以前信,现在不信。”
赵沈青的声音比赵晓晓预期的稳了三个档次。
“但我觉得应该去一趟。”
“为什么。”
“因为她突然打这个电话太反常了,她在里面又没有手机,能打外线说明有人帮她走了关系,我想看看是谁在她背后撑腰。”
赵晓晓盯着账本上那行歪掉的红线,嘴角动了一下。
她哥,真的变了。
“行,去,但不是你一个人去。”
赵晓晓把碎屏手机往围裙兜里一揣,踩着人字拖走到门帘前面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苏念!收拾一下,下午跟我去探监!”
苏念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给赵沈青织到一半的围巾。
“探谁的监。”
“许若丹。”
苏念的手指在毛线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把围巾和针线盒整整齐齐塞进了手提袋里。
“好,我带上录音笔。”
赵晓晓:(??≧??≦)
她觉得苏念这辈子最浪漫的情话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带上录音笔。
下午两点,京城市第三拘留所。
赵晓晓穿着她那件两千八百万但她现在明知道是两千八百万依然当九块九穿的运动装,踩着橙色人字拖,肩上挎着草编旅行袋。
赵沈青走在她左边,今天没带关公大刀,换了苏念给他挑的那件干净衬衫,草帽上的小雏菊被苏念出门前又扶正了一遍。
他的右手口袋里装着速效救心丸,左手口袋里塞着那本《贴身保镖实战手册》。
腰上还别着一把三十厘米的钢尺。
赵晓晓瞄了一眼那把尺子。
“哥,你带尺子干嘛。”
“量距离用的,保镖教材第一百七十三页说了,在密闭空间内要随时判断威胁对象与保护目标之间的有效攻击半径。”
赵晓晓:(??°????°??)
她觉得她哥已经从一个普通的妹控进化成了一个有执业资格证倾向的妹控。
苏念走在赵沈青右边,手提袋里除了录音笔,还装了两盒巧克力和一瓶菊花茶。
巧克力是给赵沈青的。
菊花茶是给赵晓晓的。
录音笔是给许若丹准备的墓志铭。
三个人走进探视大厅的时候,值班狱警看了看赵晓晓的人字拖,又看了看赵沈青腰上的钢尺,嘴巴张了一下没说什么。
探视室是一个用钢化玻璃隔开的小房间,两边各有一把塑料椅子,中间一部对讲电话。
许若丹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
她瘦了不少,拘留所的蓝色马甲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没有打理,散在肩膀两侧,眼圈红着。
赵沈青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赵晓晓注意到一个细节。
许若丹的目光先是落在赵沈青脸上,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苏念,瞳孔收了一圈。
赵晓晓把这个眼神记在了脑子里。
赵沈青拿起对讲电话,许若丹也拿起了另一端。
“沈青哥。”
许若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鼻音很重。
“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赵沈青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从左手口袋里掏出了那本保镖教材,翻到了某一页,竖在了面前的桌上。
然后他从腰上抽出钢尺,量了一下探视室玻璃隔板到他椅子之间的距离。
“一米二。”
他把数字报给了站在旁边的赵晓晓。
许若丹愣住了。
“沈青哥,你在干什么。”
“测量安全距离,标准操作。”
赵沈青把尺子收回腰间,翻了一页教材,目光重新落在许若丹脸上。
“你说吧。”
许若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青哥,你老婆的那个丈夫,就是陆烬,他的来历有问题。有人告诉我,他跟一起空难案有关,他的手上可能沾着人命。”
赵沈青:(????????????)
他盯着许若丹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翻到了教材第二百一十四页。
“你哭的时候,眼泪没有超过眼眶下缘就开始往两边扩散。”
赵沈青把教材转向她,手指点在了某一段文字上。
“微表情学基础章节,第二百一十四页,伪装受害者的典型生理特征之一。真正的悲伤性哭泣,泪液会因为泪小管的虹吸效应先在内眼角蓄积再溢出。你的泪液是从外眼角滑下来的,说明你在强迫自己挤泪。”
许若丹的哭声卡住了。
赵晓晓站在她哥身后,碎屏计算器在兜里被她攥出了温度。
她看着赵沈青用保镖教材的知识体系把许若丹的绿茶话术一层一层剥开的样子,心里涌起了一种比算出百分之三千利润率还要爽的感觉。
苏念站在赵沈青的另一侧,嘴角弯起了一个赵晓晓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弧度。
不是淡定的弧度。
是带着明艳色泽的弧度。
她伸出手,帮赵沈青把衬衫领口一个翻出来的标签按了回去,指尖从他后颈擦过。
“赵总今天很帅。”
赵沈青手里的对讲电话差点砸在玻璃上。
他手腕上的健康监测表开始疯狂震动,屏幕上的数字从八十七蹦到了一百三十。
赵沈青:(??°????????°??????)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掏速效救心丸,但苏念按住了他的口袋。
“两颗够了,剩下的回去再吃。”
玻璃对面的许若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比被揭穿微表情的时候还要复杂十倍。
赵晓晓决定出手了。
她从赵沈青手里接过对讲电话,从草编旅行袋里掏出了碎屏计算器和一份提前打印好的合同。
“许若丹同学,聊完感情了,咱们聊聊生意。”
赵晓晓把合同贴在了玻璃上。
“你现在欠我四百零二万零三百九十六块的债务,加上在B2期间的各项损坏赔偿和误工费,总计四百一十七万六千八百一十二块。”
许若丹的脸白了。
“但我赵晓晓做生意讲究一个人道主义。”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你在里面反正也是闲着,我给你安排个活儿,拘留所有缝纫车间对吧,每天给我做五十套围裙,工价每套抵扣八块三毛五,做到你出来为止。”
许若丹瞪着那份合同上的数字,嘴唇哆嗦了三次。
“你要我在里面给你做围裙?”
“不光是围裙,上面还得绣字。”
赵晓晓翻出手机给她看了一张图。
图上是B2围裙的标准样式,正面绣着四个大字:战神大排档。
背面绣着一行小字:金鼎奖金冠出品。
“每套绣字必须用十字绣针法,字体端正,线头藏好,不合格的退回重做不算工时。”
许若丹的眼泪这回是真的了,从内眼角蓄积然后溢出,完全符合教材第二百一十四页的标准生理特征。
赵晓晓把合同和一支笔从窗口的传递槽塞了过去。
“签字画押,从明天开始算工时。”
许若丹攥着笔,手在发抖。
赵晓晓补了最后一句。
“对了,你剥过的那些蒜,Pierre陈说味道不错,功劳我记着呢。所以围裙的工价我给你比市场价高了三毛五,算是蒜味补贴。”
许若丹签了。
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从赵晓晓的人字拖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赵沈青走在她左边,草帽上的小雏菊在风里抖着,钢尺别在腰间反着光。
苏念走在他右边,手提袋里的录音笔已经录满了四十七分钟。
赵晓晓忽然停住了脚步。
“哥,等一下。”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碎屏手机,翻到了刚才在探视室里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许若丹签合同时旁边桌上放着的一张名片。
许若丹进来之前跟她的代理律师见过面,那张名片被她随手放在了桌角。
赵晓晓把照片放大。
名片上印着律所的名字和地址。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
那个律所的地址,她在代码诗人发来的调查报告里见过。
二十三年前,周明远在空难发生后聘用的善后律师团队,注册地址就是这家律所。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被她的手指攥了一下。
同一家律所。
跨越了二十三年。
从一场空难的善后,到一个拘留所里的绿茶教唆。
线,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