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B2打烊。
赵晓晓跟陆烬回了别苑四合院。
赵沈青留在十二楼巡逻,走的时候冲赵晓晓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今晚我每半小时打一个电话查岗!”
苏念在他旁边把他刚举起来的手机按了下去:“你上次也说半小时一个,结果五分钟打了三个。”
赵沈青梗着脖子:“那是因为上次情况特殊。”
“哪次不特殊?”
赵沈青的反驳淹没在苏念递过来的紫薯糕里,他张嘴咬了一口,话题被迫中止。
四合院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响。
赵晓晓踩着人字拖走进客厅,一屁股瘫在沙发上,碎屏计算器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新账本摊开,红笔叼在嘴里。
她在复盘今天的钓鱼战果。
陆廷远的保姆录了音,两个小时内送回了翠微苑。
代码诗人在保姆离开后追踪了她的手机信号,确认她把录音文件通过蓝牙传到了陆廷远的平板电脑上。
然后陆廷远在书房待了整整四十分钟没出来。
四十分钟。
一个控制通话不超过三十秒的老狐狸,在书房里坐了四十分钟。
赵晓晓在账本上写下这个数字。
陆烬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一杯放在赵晓晓手边,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中间隔着两个靠枕和一本摊开的账本。
赵晓晓盘腿坐着,膝盖上搁着计算器,啪啪按了一通。
“诗人查到的七笔加起来,折合人民币大概一亿三到一亿六之间。但这只是他过去三到五年的流水。如果往前追到二十三年前……”
她咬着红笔帽算了算。
“保守估计五亿往上。”
陆烬喝了口水。
“五亿是他这些年从陆家各项产业里吸血的总额。但他真正的底牌不是钱。”
赵晓晓抬头看他。
“是什么?”
“是他在陆家七十年攒下来的人脉和信任。”
陆烬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钱被冻结了可以再赚。但如果老太君知道她最信任的族老就是当年害死她孙子父母的人,陆家内部的信任体系会瞬间崩塌。”
赵晓晓的红笔在账本上停了。
她想到了老太君在1201病房里的样子,想到了承恩堂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想到了陆廷远坐在老槐树下面第一个站起来吃腰子时的表情。
“所以我们不能让奶奶现在知道。”
“等证据链完全闭合再说。”
赵晓晓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盘账。
盘了十分钟,她发现自己看数字的时候眼皮在打架。
从凌晨四点代码诗人发鱼饵开始到现在,她已经连轴转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赵晓晓揉了揉眼睛,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搁,身体不自觉地往沙发靠背上滑了滑。
她闭上眼的时候,感觉到沙发的另一端有人在动。
不是站起来的动作,是向她这个方向靠近的动作。
沙发的皮质面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赵晓晓没睁眼。
“你干嘛?”
“你歪了,头快磕到茶几角了。”
赵晓晓感觉到一只手从她后脑勺的位置伸过来,掌心很热,手指卡在她头发和沙发靠背之间,形成了一个垫子的形状。
她的后脑勺搁在了他的掌心里。
“你可以用靠枕。”
赵晓晓还是没睁眼。
“靠枕太硬。”
“你的手也不软。”
“比茶几角软。”
赵晓晓觉得跟这个人讨论任何身体接触的合理性都是在浪费脑细胞。
他永远能找到一个听上去无懈可击的正当理由。
但她没有把头从他的掌心里挪开。
因为确实比茶几角舒服。
四合院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响,和赵晓晓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的声音。
陆烬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虚虚地拢在她的发丝里,一动不动。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赵晓晓摊开的账本,在昏暗的灯光下扫了一遍她用红笔标注的七笔欠款。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赵晓晓留下的那片空白。
第八笔。
空着的。
他的拇指在账本边缘碰了一下,把本子轻轻合上,放回了茶几上。
赵晓晓的碎屏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
她没醒。
陆烬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从她兜里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赵沈青。
第一通电话。
陆烬划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自己耳边。
“喂。”
电话那头是赵沈青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怎么接的?我妹妹呢?”
“睡了。”
“睡了?几点?在哪睡的?旁边有没有别人?”
“十点二十,沙发上,旁边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速效救心丸瓶盖被拧开的声音和苏念在远处说“你又吃药”的声音。
“你们两个,是在沙发上?”
“她靠着沙发睡着了,我在旁边看账本。”
“看账本你怎么用她的手机接的电话?”
“她手机在口袋里响了,我替她拿出来的。”
赵沈青的呼吸声加重了三度。
“你的手,伸进我妹妹的口袋里了?”
陆烬看了一眼自己正托着赵晓晓后脑勺的那只手。
“另一只手。”
电话那头彻底炸了。
“陆烬你一只手在我妹妹头上一只手在我妹妹口袋里你跟我说你在看账本?!”
苏念的声音再次从远处传来,这回更清晰了。
“赵沈青,你再喊整个十二楼的病人都醒了。”
“我不管!我现在就下去!”
“你下去干嘛?人家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睡觉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着我的妹控之心了!”
赵晓晓在赵沈青的怒吼声中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后脑勺从陆烬的掌心里滑开,蹭到了他的小臂内侧。
那个卡通小兔子创可贴的边角,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耳廓。
赵晓晓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把喇叭关了”之类的梦话。
陆烬用拇指按下了手机的免提键,把赵沈青的怒吼声从一百分贝降到了静音。
然后他把手机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下。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和白色权限卡在她的围裙兜里安安静静地碰在一起,每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撞一下。
九块九。
万亿。
在同一个口袋里。
在同一张沙发上。
和平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