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的声音隔着手机屏幕都能让人耳膜发颤。
大悲咒的梵音从那把荧光绿的锁体里喷涌而出,音量大到路灯底下停着的一辆共享单车的车筐都在震动。
梵音持续了三秒,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切入了一段赵晓晓这辈子没听过的东北二人转。
唢呐声配着大鼓点子,一个浑厚的男声在凌晨两点的京城街头嘶吼着什么小拜年。
灰夹克司机的反应比赵晓晓预想的还精彩。
他在声音炸响的那一秒本能地想抽回手里的工具。
但他抽不出来了。
速干胶已经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它的使命,把那根万能钥匙和锁孔黏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然后电流来了。
赵晓晓:(????????)
视频里灰夹克司机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那种,是被微电流麻到手指痉挛的那种细微颤抖。
他的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扶住锁体想借力。
两只手都黏上了。
大悲咒和二人转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交替循环,一百二十分贝的音量让对面奶茶店的卷帘门都在嗡嗡共振。
陆天宇的视频拍了整整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里,灰夹克司机用了至少六种不同的姿势试图把自己从那把锁上扯下来,全部失败。
赵晓晓从陪护椅上弹起来,趿拉着人字拖冲出了1201。
走廊拐角处赵沈青已经从板凳上跳了起来,草帽都来不及戴,一手抄起关公大刀一手攥着手电筒。
“走!”
赵晓晓冲到电梯间按了B3,防弹五菱宏光三分钟后冲出了医院地下停车场。
赵沈青把车开到新店铺门口的时候,大悲咒已经循环到了第四遍,二人转进入了第三段。
整条街的住户开始亮灯了。
灰夹克司机蹲在卷帘门前面,双手黏在荧光绿的锁体上,姿势介于跪拜和俯卧撑之间,脸色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赵晓晓只在B2变态辣面筋受害者脸上见过的灰白。
赵沈青:(??°????°??)
他扛着关公大刀从五菱宏光的驾驶座跳下来的样子,配合草帽上那朵苏念缝的小雏菊,在凌晨两点的街灯下构成了一幅让灰夹克司机灵魂出窍的画面。
赵晓晓没急着过去。
她先从围裙兜里掏出碎屏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了灰夹克司机。
“证据保全,基本操作。”
然后她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到了灰夹克司机面前。
大悲咒和二人转还在响。
赵晓晓弯腰看了看他黏在锁上的双手。
“大哥,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门口听佛经呢?”
灰夹克司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赵晓晓从围裙兜里掏出了那把解锁用的原配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下来不?”
司机拼命点头。
“下来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赵晓晓蹲下来,碎屏计算器从兜里被她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第一,半夜扰民,惊吓费一百块。”
她拇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
“第二,你蹲在我店门口这个姿势朝着东南方向,按照我们做生意的规矩,这叫破风水,风水修复费一百块。”
赵晓晓把计算器屏幕转向他。
“总计两百块,现金微信都行。”
灰夹克司机的表情在路灯下扭曲了三秒。
他是陆廷远跟了三十年的老司机,工兵连退役,破拆过防弹门,拆过地雷引信。
现在他被一把九块九的荧光绿佛系防盗锁黏在了一家空店铺的卷帘门上,头顶是一百二十分贝的大悲咒配二人转,面前蹲着一个穿运动装踩人字拖的女人在跟他算风水费。
赵沈青在旁边扛着关公大刀,刀刃在路灯下反着寒光。
陆天宇从对面奶茶店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司机的嘴唇动了三次,最终从裤兜里——他的手还黏着——用膝盖顶了顶裤兜的方向。
“口袋里,有钱包。”
赵晓晓看了赵沈青一眼。
赵沈青把大刀往墙上一靠,走过去从司机的裤兜里翻出了钱包。
里面有三张百元现金。
赵晓晓抽出两张,塞进了围裙兜里。
“找你一百,但我没零钱,下次来吃腰子的时候抵。”
然后她用原配钥匙在锁孔旁边的小孔里转了一下。
速干胶释放剂喷出来,司机的双手终于从锁体上脱离了。
他的手掌红肿着,十根手指弯曲的弧度让赵沈青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B2搬碳烧到手的样子。
司机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磕在了卷帘门底沿上。
大悲咒在这个时候刚好循环完毕,二人转接上了新的一段。
赵晓晓把原配钥匙揣回兜里,碎屏计算器拍在手心。
“大哥。”
司机转过头看她。
赵晓晓的笑容在凌晨两点的路灯下格外真诚。
“回去跟你老板带句话。”
司机的喉结动了一下。
“再敢碰我的门,我天天去他家楼下吹唢呐,从早上六点吹到晚上十二点,曲目表我都排好了,第一周大悲咒全集,第二周二人转精选,第三周加陕北民歌和广场舞串烧。”
赵晓晓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路上注意安全,手肿了回去抹点獾油。”
灰夹克司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道尽头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