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晓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陆烬的胳膊，围裙兜里的碎屏计算器硌着她的腰。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被勾出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陆烬睡着了，呼吸很浅很均匀，金色的头发散在国宾馆白色的枕头上，手臂内侧那个卡通小兔子创可贴的边角翘了起来。
赵晓晓盯着那个创可贴看了五秒，伸手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了。
她的动作很轻，但陆烬还是醒了。
“几点了。”
“五点半。”
“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
赵晓晓从床上翻身下来，趿拉着人字拖走到窗边。
莱茵河谷的雾气还没散尽，白色的薄雾铺在山脚下的小镇上，远处有牛铃的声音隐隐传来。
赵晓晓从围裙兜里掏出碎屏手机看了一眼。
代码诗人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消息。
“大嫂，周明远从咖啡馆回到他那栋湖畔别墅之后就没再出来，GPS定位一直没动。他打了二十三通电话，全部被拒接。”
赵晓晓把手机揣回兜里。
二十三通。
一个帮人杀了人的家伙，在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里，给他的同伙打了二十三通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赵晓晓觉得，这大概就是报应。
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赵晓晓开门一看，赵沈青正拎着关公大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草帽歪着，眼圈乌黑，一副通宵没睡的样子。
“哥，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在走廊上。”
赵晓晓低头看了看地上，赵沈青的板凳还支在走廊拐角处，旁边摆着高音喇叭和一个空了的速效救心丸瓶子。
“你在走廊上支了个哨位？”
“巡逻。”
“巡什么逻，这是欧洲王室的国宾馆，安保比你那把破刀管用十万倍。”
赵沈青把大刀往墙上一靠，声音闷得像被草帽压住了。
“你老公昨晚一个人去苏黎世见了一个杀他爹妈的凶手，你让我安安稳稳躺床上睡觉？”
赵晓晓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赵沈青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我昨晚巡逻的时候记的，从十一点到凌晨五点，每半小时检查一次门窗和走廊出口，一共十二轮。”
他翻开第一页给赵晓晓看。
“23:00，一楼大堂壁炉区，发现可疑人物一名，经确认为国宾馆值夜班的保洁阿姨。”
“23:30，二楼西侧走廊尽头，发现异常声响，经排查为暖气管水锤效应。”
“00:00，三楼东侧楼梯间，发现不明物体，经辨认为苏念外婆遗落的拐杖防滑套。”
赵晓晓看着那本记得比她核心账本还认真的巡逻日记，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哥，你这本巡逻日记，写得比你当年给许若丹的情书都用心。”
赵沈青的脸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给她写过情书。”
“你自己醉酒的时候说的，还说写了三千字，被她拿去垫了桌脚。”
赵沈青的太阳穴跳了两下，速效救心丸的瓶子又被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了出来。
苏念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
“你们在聊什么。”
“聊我哥年轻时候的黑历史。”
赵沈青一把抢过苏念手里的可可灌了一大口，试图用甜味盖住他的社死现场。
苏念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巡逻日记本，又看了看走廊拐角处那张折叠板凳和高音喇叭。
“你昨晚一直在走廊上守着？”
赵沈青的耳朵尖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就是随便溜达了一下。”
苏念伸手把他草帽上被火星烧出来的那个小洞按了按。
“你草帽破了。”
“昨天烤串的时候烧的。”
“我给你缝一下。”
苏念从旅行袋里翻出一个针线盒，赵沈青就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着苏念在他的草帽上一针一线地缝那个小洞。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在苏念的指尖上，把那根细细的线映成了金色。
赵沈青的心率表显示九十五。
他没吃速效救心丸。
赵晓晓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了房间。
陆烬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看手机。
“周明远那边有动静了。”
赵晓晓走过去。
陆烬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是林伯发来的一条消息。
“少爷，周明远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用别墅里的座机拨出了一通电话。这次不是打给之前被拒接的那些人。”
“打给谁。”
赵晓晓的目光落在消息的最后一行。
“打给了京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李队。”
赵晓晓愣了。
“他报警了？”
“不是报警，”陆烬把手机收回去，“他要自首。”
赵晓晓盯着陆烬看了三秒。
“你逼得他无路可走了？”
“不是我逼的，”陆烬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是他自己想通了。一个被全世界挂断电话的人，最后唯一能接通的号码只有警察。”
赵晓晓靠在窗边，看着远处阿尔卑斯山上第一缕阳光打在雪线上。
“那魏建国呢？”
“周明远自首的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
“他要亲口指认魏建国。”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被她攥了一下。
“那魏建国背后那个人呢，周明远知道是谁吗。”
陆烬转过头看着她。
“还不确定，但四十八小时还没到，他会说的。”
赵晓晓从兜里掏出计算器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着，那个大大的零安安静静地显示在上面。
“老公。”
“嗯。”
“今天的摊还出吗。”
“出。”
“好，那你欠我的七个煎蛋，现在就开始做。”
陆烬的嘴角弯了。
“厨房在楼下。”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嘛。”
赵晓晓把他往门外推，橙色人字拖在地毯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走廊里，赵沈青的草帽已经被苏念缝好了。
那个被火星烧出来的小洞上面，多了一朵绣得有点歪但辨得出形状的小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