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牧场已成历史。
君无道立于一片绝对的虚无中心,这片虚无,便是他的道,他的领域。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那里,一颗由克苏鲁污染源凝聚而成的黑色眼球,正剧烈地跳动着。
贪婪、渴望、疯狂的意志,如浪潮般冲击着他的神魂,企图染指他掌心那枚刚刚成型的、代表终极规则的归墟印记。
这东西,终究不属于他。
君无道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他伸出左手,五指无视了血肉的阻隔,径直探入自己的胸膛。
刺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响,那颗活物般的黑色眼球,被他硬生生从体内拽了出来。
眼球脱离束缚,瞬间暴涨至星辰大小,亿万混乱的呓语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精神巨网,朝着君无道当头罩下。
它在咆哮,在展示自己作为旧日支配者的尊严。
“聒噪。”
君无道只说了两个字。
他右手托着归墟印记,左手抓着暴动的眼球,然后,缓缓合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法则对撞的绚烂。
那颗足以污染一个河系的疯狂源头,在接触到归墟印记的刹那,就像是被投入熔炉的冰块,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混乱、所有的不可名状,都瞬间被分解、同化,最终归于最纯粹的“无”。
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黑色眼球,化作一缕青烟,彻底寂灭。
君无道缓缓摊开手掌,那枚归墟印记静静悬浮,比之前更加凝实、深邃。他彻底消化了这份外来的资粮,并将其变成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今往后,他的道,再无杂质。
也就在归墟之道彻底圆满的瞬间。
轰!
整个宇宙的底层规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撬动了一下。
遥远到不可计量的星域深处,有沉睡在时间长河尽头的古老存在,睁开了尘封的眼眸。
无尽混沌之中,有正在衍化的大界,其进程微微一滞。
甚至在某些被历史遗忘的禁忌之地,有低语声响起。
“新的道诞生了。”
“终结的气息……是归墟。”
“又一个纪元,要落幕了吗?”
……
君无道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静静感受着体内圆融无碍的力量。
他脚下的神格网络蔓延开来,重塑了守望者号,姜无归等人自虚无中恢复,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在此时,前方的虚无,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不是空间裂缝,更像是岁月被撕开的伤口。
一条灰蒙蒙的、看不见源头与尽头的长河,从裂缝中缓缓流淌而出。
河水无声,其中沉浮的,却是无数世界的残影,纪元的碎片。
时间长河。
一具古朴的青铜古棺,顺着河水,漂流而至,精准地停在了君无道的面前。
棺盖,无声地滑开。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个身穿灰色麻衣的老人,盘膝而坐。他看上去平凡至极,气息内敛,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凡人。
但他的那双眼睛,太过浑浊,浑浊到仿佛倒映了宇宙从诞生到热寂的全过程。
老人走出古棺,一步踏出,时间长河在他脚下仿佛凝固。他看着君无道,目光没有落在他强悍的肉身上,而是直直地盯着他掌心那枚归墟印记。
“新生的道,带着终结的气息。”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万年古木在摩擦,“是你,亲手埋葬了旧神?”
他口中的旧神,显然指的是那所谓的牧场主和外神体系。
君无道黑眸深邃,没有回答,反问:“你是谁。”
“我?”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一个守墓人罢了。守着一些该被埋葬的,等着一些该被记起的。”
他没有敌意。
姜无归和不嗔等人却紧张到了极点,眼前这老人带来的压迫感,远比之前那三位收割者加起来还要恐怖。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守墓人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看着君无道,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好奇。
“让老朽看看,你的归墟,是什么颜色的。”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对着前方的虚无,轻轻一点。
这一点,没有催生任何法则,没有引动任何能量。
但那片被君无道归墟之力笼罩的绝对虚无之中,竟凭空生出了一点嫩绿的芽。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发叶,最终,绽放出了一朵小小的、洁白的五瓣花。
花朵在虚无中轻轻摇曳,散发着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生命气息。
它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它,代表着生,代表着有,与君无道的归墟之道,截然相反。
守墓人做完这一切,便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君无道,像一个出题的老师,等待着学生的答案。
“你的道,是纯粹的毁灭么?”
他轻声问道,“它会碾碎这朵花,将一切拉入和你一样的死寂吗?”
君无道看着那朵花。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心念一动,掌心的归墟印记便会爆发出终结万物的力量,将这朵不该存在于此的生命,连同其背后蕴含的生之法则,一同抹去。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做法。
但他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枚归墟印记,对准了那朵小白花。
印记旋转,开始释放力量。
那朵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
花瓣卷曲,颜色从洁白变为枯黄,最终化作点点尘埃,飘散。
生机,被剥离。
存在,被终结。
守墓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终究,还是毁灭吗?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朵花虽然消散了,但它化作的尘埃,并没有归于虚无。
那些尘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投入了君无道的归墟印记之中。印记的至深之处,那代表着生的法则碎片,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了起来,像一颗等待春天来临的种子。
“归,是终结。”
君无道平静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墟,是起始。”
他看着守墓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的道,不是毁灭。是朕,定义了轮回。”
守墓人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君无道掌心那枚吸收了花朵尘埃后,气息变得更加圆满、厚重的归墟印记,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释然与狂喜,震得周遭的时间长河都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好一个定义了轮回!”
“人皇……你没有选错人!他比你更霸道,比你更纯粹!”
守墓人笑得老泪纵横,他看向君无道的目光,彻底变了。那是一种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的炙热。
“初代人皇?”
君无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
守墓人止住笑,神情变得无比肃穆,“他曾来过这里,在你之前,他也是最有希望跳出这片鱼塘的人。”
“但他失败了。”
“不。”
守墓人摇了摇头,“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更艰难的路。他将希望的火种,留给了故土,自己则独自一人,踏上了那片海。”
“海?”
“对,海。”
守手人伸手指了指脚下的时间长河,又指了指君无道所在的这片宇宙虚空,声音变得悠远而苍茫。
“此界,无论是你所在的故土,还是我们脚下的废墟,亦或是那些所谓的牧场……都不过是界海之上的一叶叶扁舟。”
“扁舟会沉没,纪元会重启,唯有那片海,亘古长存。”
“人皇,以及我们那一批战败的、不甘的、还活着的家伙,都去了那片海。有人想横渡彼岸,寻找真正的超脱;有人,则想掀翻整片大海!”
守墓人死死地盯着君无道,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你的归墟之道,已然圆满。它既是终结旧时代的丧钟,也是开启新纪元的钥匙。”
“它,是横渡界海的,唯一凭证!”
他摊开手,一截枯黄的、仿佛是世界树的枝干,出现在他掌心。
“这是人皇留下的信物,也是一张残缺的航海图。”
“那片海,才是真正的战场。万古以来所有的天骄、妖孽、禁忌、怪物,都在那里厮杀,争渡。”
守墓人将那截枯枝,推向君无道。
“现在,这艘船,轮到你来掌舵了。”
“你,敢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