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距离京观不足千丈时,怪物潮突然停止了混乱的攻击,开始有序地后退。
一头比其他怪物高大数倍,身披残破甲胄,手持一柄锈迹斑斑巨斧的怪物,从京观的半山腰一步步走了下来。
它的身躯同样扭曲,但依稀能看出人形。它的双眼是两个空洞,里面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比其他怪物的混乱,多了一丝……纪律。
夏侯的意志在君无道脑海中发出一声悲鸣:“高顺……陷阵营先锋,高顺!”
帝释天停下脚步,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眼前这个怪物,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远超之前所有。
“有点意思,这些垃圾,好像开始有脑子了。”
被称作高顺的腐烂将领,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它举起巨斧,直指君无道。
下一刻,它身后的怪物潮中,竟有上百头同样披着残甲的怪物走了出来,它们自动排列成一个冲锋的战阵。
这不再是混乱的围攻,而是军阵冲杀。
“杀!”
高顺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第一个发起冲锋。它的速度快到极致,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黑色的涟漪。
“我来!”帝释天战意勃发,迎了上去。
拳斧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帝释天竟被这一斧劈得后退了三步,手臂上的神纹一阵明灭。
“好强的蛮力!”帝释天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更加兴奋。
君无道没有动。他死死盯着那个曾经的陷阵营先锋。
他能感觉到,高顺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他,或者说,是他手中的人皇断刃。
那是一种混杂了渴望、怨恨与守护的复杂情绪。
古青天和无颜女也察觉到了不对。
“它的目标是你。”古青天提醒道,“这些东西,似乎保留了一丝生前的执念。”
君无道缓缓拔出人皇断刃,夏侯的意志在刀身上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血色虚影。
“高顺,是我。”夏侯的声音透过君无道的口,传递出去。
那腐烂的将领身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眶中,黑色的火焰剧烈跳动。它停下了对帝释天的攻击,扭头看向君无道,喉咙里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吼。
它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君无道叹了口气。
“既然已经无法安息,就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他提刀上前。
高顺眼中的黑色火焰再次被暴戾取代,它舍弃了帝释天,举起巨斧,用尽全身的力量,朝着君无道当头劈下。
这一斧,蕴含着陷阵营有我无前的惨烈气势。
君无道没有闪避。他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君无道的身体微微一沉,脚下的白骨地面瞬间化为齑粉。
“醒来!”
君无我低喝一声,三十六节脊椎光芒大放,一股磅礴浩瀚的意志顺着刀身,涌入高顺的体内。
那是人皇的意志,是姜一的意志,是无数九州先辈不屈的意志。
高顺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手中的巨斧再也无法寸进分毫。它眼眶中的黑色火焰中,竟挣扎着透出了一丝清明。
它看着君无道,看着他手中的断刃,看着断刃上夏侯的虚影。
那张扭曲腐烂的脸上,似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它张开长满利齿的嘴,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嘶哑地吐出了一个字。
“……叛。”
话音落下,它眼中的清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疯狂。但它手中的巨斧,却不是劈向君无道,而是猛地调转方向,指向了白骨京观的最顶端。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伟力从京观之巅降下,瞬间穿透了高顺的身躯。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寸寸瓦解,化作黑色的飞灰,消散于虚无之中。
连同那上百名列阵的腐烂士兵,也在同一时间化为灰烬。
君无道静静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叛?
叛徒?
“叛?”
古青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量天尺在手中微微转动,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仙古一战,九州大败,其中有内情?”
帝释天没有说话,但他停止了无意义的杀戮,目光同样投向了那座阴森的白骨京观。能让一尊战至癫狂的英灵在消散前吐露的唯一一个字,其背后隐藏的秘密,足以让圣人都为之动容。
“看来,这趟没白来。”帝释天舔了舔嘴唇,紫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无颜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京观脚下,她仰望着那杆倒插在骸骨之巅的残破战旗,声音空灵地传来:“答案,应该就在上面。”
君无道收刀,将高顺消散前那丝解脱又饱含怨恨的意志碎片,连同那一声“叛”,一同烙印在第三十六节脊椎之上。
他的道,又沉重了一分。
“走,上去看看。”
君无V道率先迈步,踏上了由无数大夏英灵骸骨堆砌而成的京观。
第一步踏上,一股冰冷刺骨的怨念便顺着脚底涌入体内,试图冻结他的神魂。那是五万将士战死沙场,魂归无路,十万年来积累的无尽怨恨。
君无道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运功抵抗。
他体内的三十六节脊椎齐齐发出嗡鸣,人皇真血奔腾如雷。他非但没有驱散这股怨念,反而主动敞开身心,将其全部纳入己身。
“诸位前辈,你们的恨,我来背。你们的冤,我来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那些原本狂暴的怨念,在接触到君无V道体内那股同根同源的九州意志后,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化作一丝丝冰凉的能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君无道感觉自己的肉身和神魂,都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被淬炼,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沉凝。
他一步步向上走去,每一步都无比沉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白骨,而是一段段悲壮惨烈的历史。
帝释天紧随其后,他踏上京观的瞬间,太古神皇的霸道战体爆发出紫色神光,将所有侵袭而来的怨念全部震碎。他的道,是纯粹的战与力,不容许任何外物沾染。
古青天则是挥动量天尺,十世修行的道心化作一道清光护住周身,怨念虽强,却也无法动摇他坚如磐石的意志。
无颜女最为轻松,她脚下白莲绽放,所过之处,怨念自动退散,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四人一路向上,京观上的压力越来越大。那些怨念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开始演化出种种幻象。
喊杀震天的战场,袍泽惨死的哀嚎,家园破碎的绝望,被敌人虐杀的屈辱……一幕幕最残酷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们的道心。
帝释天发出一声冷哼,神皇战意冲天而起,将所有幻象撕得粉碎。
古青天眉头紧锁,脸色微微发白,显然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君无道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双目微闭,任由那些幻象冲刷自己的神魂。他看到了陷阵营的儿郎们如何浴血奋战,看到了他们在弹尽粮绝之际,如何引爆自身,与敌人同归于尽。
他甚至看到了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他们在临死前,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遥遥一拜。
那是祖星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君无道的眼角滑过一滴暗金色的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四人已经来到了京观之巅。
山巅之上,一片死寂。
那杆残破的“夏”字战旗,就在他们前方十丈处,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而在战旗之下,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不是怪物,而是一具穿着大夏制式将领铠甲的干尸。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枯朽,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肉包裹着骨架。
无数道粗大的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延伸而出,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天灵盖、心脏……将他死死地钉在战旗之下。
这些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整座白骨京观,仿佛他就是这座京观的心脏与中枢。
“就是他……”帝释天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怨念和诅咒的源头。”
这个干尸将领身上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却散发着一股比圣人长生天尊还要恐怖无数倍的压迫感。那是一种极致的死寂,仿佛连时间和空间都能被其吞噬。
就在四人靠近的瞬间,那具干尸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被那双漩涡注视的瞬间,即便是帝释天,也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吸进去,永世沉沦。
“小心,他的神魂已经和五万怨灵融为一体,化作了不可名状的‘灾’。”无颜女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君无道握紧了人皇断刃。
他从这具干尸身上,感受到了比高顺浓郁百倍的陷阵营气息。此人,生前必定是陷阵营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干尸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那声音仿佛由五万个灵魂同时发出,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人皇的……味道……”
他没有看君无道,目光死死地锁着他手中的人皇断刃。
“你……回来了……”
“终于……回来陪我们一起……烂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那无数道黑色锁链猛地绷直,发出刺耳的铮鸣。
整座白骨京观,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轰隆隆!
无数骸骨从京观上脱落,在半空中重新组合,化作一个个手持骨刀骨矛的骷髅士兵,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京观的内部,更是传来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巨响。
大地在开裂,虚空在震颤。
这座埋葬了五万英灵的京观,仿佛要从沉睡中苏醒,化作一头足以吞噬天地的远古巨兽。
干尸将领缓缓站起身,他身上的黑色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将整座京观的怨力都抽调而来。
他空洞的眼眶,最终落在了君无道的身上。
“九州的血脉……新鲜的……躯体……”
“来,成为我们的一员吧。”
“成为这永恒诅咒的一部分!”
他伸出干枯的手爪,遥遥一握。
君无道顿感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作用在自己神魂之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从肉体中硬生生剥离出来,塞进这无尽的怨恨之中。
这才是帝落殿真正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