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天柱遗址以南三百里。
昔日的官道两侧长满了枯草,灵气衰退的痕迹肉眼可见。路边的灵木从根部开始泛黄,树冠上悬挂的灵果干瘪萎缩。
君无道走在前面,不嗔跟在身后半步。
走了半个时辰,路上开始有人了。
不是修士,而是难民。
穿着粗布衣裳的底层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队伍里有老有少,面黄肌瘦。看到君无道赤膊的身影,有人惊惧避开,有人木然低头。
“灵气退了三成,”不嗔说,“底层修士赖以生存的灵田减产。中枢的应对是加税,税加不上来就抓壮丁。”
“多久了?”
“从您进天骄战场算起,七天。七天里,南疆十四座城发生了民变。”
君无道没说话,继续走。
又行了一百里,前方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不再是仙域的星辰纹,而是一面黑底红字的“夏”字旗。
城门大开,门口站着两排衣甲不整但腰杆笔直的士兵。为首的是一个断了左臂的瘦削男人——姜无归。
他看见君无道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身形微震,随即大步走来,在三步外停住。
“殿主。”
“城收了几座?”
“三座,”姜无归说,“第一座劝降,第二座打了半天,第三座城主自己跑了。”
“粮够吗?”
“够两个月。”
君无道点头,走进城门。
城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要好:街道上有巡逻队,有施粥摊点,有孩子在跑。这些孩子里,有很多额头上还残留着旧日烙印的痕迹,但他们在笑。
“十四万人呢?”
“分散在三座城和七个寨子里,”姜无归跟着他走,“容恒在北面守着通道,石天从万古囚笼出来后带了三万七千人,暂驻在东面的裂谷城。”
“白鹿的人?”
“到了,都到了。”
君无道在城中央的空地上停下脚步。空地中间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是?”
“死者碑,”姜无归说,“从我收城到现在,战死的遗民共有一百零七人。”
君无道看了一会儿。
“少了。”
“少?”
“仙域七个准圣在路上,接下来死的人会更多。”他转过身,“把所有能打的人集中起来,不是让他们跟准圣打,而是让他们守好自己脚下的地。”
姜无归没有犹豫:“是。”
当夜,城主府议事厅。
在座的有姜无归、不嗔、容恒派来的传讯修士,以及从万古囚笼出来后一直充当情报头子的沈戈。
沈戈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图上标注了七个红点。
“七杀,”他说,“仙域中枢的七柄刀。每一位都是活了至少五万年的老怪物,最弱的准圣一层天,最强的三层天。”
不嗔补充道:“按照路线推算,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位,代号‘灭’,真名姬无咎,准圣一层天,善诛杀之道,距此不到五百里。”
“多快到?”
“以准圣的速度,”沈戈的手指点在那个最近的红点上,“半个时辰。”
厅内安静了三息。
姜无归开口:“我去拖。”
“拖不住,”君无道说。
“那怎么办?”
“不用办,”君无道站起来,走向门口,“准圣来杀我,不是来杀你们。你们的任务是活着。”
他推开门,夜风灌入。
北方的天际线上,一道极淡的血红色光柱正缓缓逼近。那不是光,而是杀意凝成了实质。
五百里之外,一个身穿暗红袍服的枯瘦老人正踩着虚空往这边走。每走一步,脚下方圆十里的灵气便被抽干殆尽,草木枯萎,飞鸟坠地。
他的眼睛是死灰色的,像两口枯井。
金色的诏令悬在他头顶,上面写着两个字:“诛杀”。
君无道站在城头,赤膊、赤脚,三十五节意志脊椎同时微微发光。
他看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血光:“来了。”
他跳下城墙,落地无声,朝着血光的方向走去。
一个人。
身后,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十四万人的城池亮着灯。
不嗔在城头双手合十,没念经,只是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在万古囚笼里听君无道说的:“别给我念经,给他们留着。”
血红色的光柱更亮了。
五百里的距离在缩短:四百里、三百里、两百里……
旷野上,月色被那道血红的光柱吞没了。
君无道停在城外五十里处的一片枯死灵田中间,脚下的泥土干裂,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他站着,静静等待。
三息后,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百丈外。没有落地的声音,没有气流的波动,就像他一直站在那里一样。
暗红袍服,枯瘦如柴,一双死灰色的眼——姬无咎。
仙域七杀之一,代号“灭”,五万三千年前成圣。生平诛杀记录:十七位仙台九层天巅峰,四位半步准圣,无一存活。
“你就是那个从废土爬上来的虫子?”声音干涩,像枯木断裂。
君无道没答话。
姬无咎歪了歪头,死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仙台三层天?”
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困惑:“中枢派七个人,来杀一个仙台三层天?”
“可能怕你们不够用,”君无道说。
姬无咎没笑,他抬起了右手。
枯瘦的手指像鸡爪。五指张开时,方圆百里的空气同时凝固。这不是冰封,而是“静止”——所有物质的运动在准圣的意志下被强制归零,包括君无道体内的气血。
心脏的跳动变慢了,血液在经脉中停滞。
三十五节意志脊椎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从体内冲出来。气血重新流动,心跳恢复,但只恢复了七成。
这就是准圣。仙台和准圣之间的差距不是数量级,而是维度。
“有点意思,”姬无咎的死灰色眼睛亮了一瞬,“仙台三层天能扛住我的意志压制,难怪中枢出动七杀。”
他的手合拢,握拳。
世界变了——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改变。
脚下的大地开始下沉,天空的颜色从黑变灰,月亮消失了,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弯曲扭曲。整个方圆五十里的空间,被姬无咎的拳意改写了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