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了一天一夜。
五万人的队伍拉成十几里长。前头是容恒带路,中间是石天的五百敢死队护着老弱,最后面是姜无归殿后。
没人敢追。
从采灵城到锁龙关,直线距离七百里。中间隔着三座卫城、两条灵河、一片死域。正常行军要走半个月。
君无道给了三天。
“走不动的,扶着走。扶不动的,背着走。背不动的,爬。”
石天把这话传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抱怨。
三千年的矿洞教会了他们一件事: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走路算什么?比挖矿轻松多了。
第二天傍晚。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休整。
君无道坐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铁剑横在膝盖上。他在看那四个字。
有去有回。
指甲抠的。深浅不一。六万年了,笔画的边缘被风沙磨得圆润。但字还在。
姜无归走过来。单臂。灰衣。旧刀挂在腰间。断臂处的袖管被他用布条扎紧了,不再飘。
“锁龙关。”他开口。没有寒暄。“二十万驻军。分三层。”
“外城十二万。普通修士。化龙境到仙台一层天。战力不值一提。中城六万。精锐。仙台一到三层天。配备制式灵器,阵法联动。”
“内城两万。右判官直属。仙台三到五层天。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君无道没抬头。“右判官什么人?”
姜无归沉默了两息。
“秦无衣。”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平淡。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尊重,又像是忌惮。
“仙台六层天。剑修。入斩仙司比我早三万年。”
“强?”
“强。”姜无归的回答很干脆。“我全盛时期,接不住他三剑。”
容恒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水囊停在嘴边。
仙台八层天的姜无归,接不住三剑?
那是仙台六层天?
“他的剑很特殊。”姜无归继续说。“不是快。不是重。不是锋利。是'正'。”
“正?”
“天地间最正的一剑。没有偏斜。没有取巧。从A点到B点,走的是最短的直线。你知道它要来。你看得见它的轨迹。但你躲不开。”
“因为那条直线就是天道运行的轨迹。你躲开那一剑,等于躲开了天道本身。天道无处不在。你往哪躲?”
君无道的拇指在铁剑的字迹上停了一下。
“听起来很厉害。”
“不是听起来。”姜无归的灰色眼睛看着北方。“是真的很厉害。整个斩仙司,论纯粹的剑,没有人比他强。包括司主。”
“那他为什么只是右判官?”
姜无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因为他不杀无辜。”
君无道抬头了。
“斩仙司的判官,不杀无辜?”
“他只杀他认为该杀的人。中枢的命令,如果他觉得不对,他会退回去。退回去之后,中枢会派别人去杀。他不拦。但他自己不动手。”
“所以他一辈子没升过。三万年前是右判官。三万年后还是右判官。”
姜无归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自嘲。
“我进斩仙司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刀可以不问对错。但剑不行。剑有锋。锋有向。向错了,就不是剑了。是凶器。”
“我没听懂。”
“我也没听懂。所以我选了刀。”
风从北方吹来。干燥。带着一股铁锈味。
锁龙关的方向。
“他会拦我?”君无道问。
“会。”姜无归的回答没有犹豫。“他守了锁龙关一万两千年。从来没有人从他面前过去。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他觉得那道关应该守。”
“为什么?”
“因为关后面是天柱。天柱是仙域的根。如果天柱出了问题,整个仙域会崩。仙域崩了,里面的几十亿生灵怎么办?”
君无道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不是因为恶意、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利益而站在他对面的人。
秦无衣守关,是因为他真的觉得那道关该守。
“有意思。”
君无道把铁剑扛回肩上。站起来。
“走。”
“去哪?”
“锁龙关。”
姜无归看着他的背影。
“你打算怎么过?”
“走过去。”
“他不会让你走过去。”
“那就打过去。”
姜无归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的剑有多强。”
“知道。”君无道头也不回。“但我的拳更硬。”
队伍重新启程。
五万人在夜色中行军。没有火把。没有灵光。只有脚步声。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是大地的心跳。
七百里外。
锁龙关。
一座横亘在两山之间的黑色巨城。城墙高九百丈。宽三百丈。纯黑色的玄铁浇筑。城墙上刻满了禁制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像是城墙上长满了眼睛。
城头。
一个人坐在城垛上。
白衣。长剑横膝。闭目。
风吹过他的衣角。白布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但眉心有一道竖纹。很深。像是刀刻的。
一万两千年的岁月刻出来的。
“大人。”一名黑甲卫士单膝跪在他身后。“南方传来消息。左判官姜离叛逃。自断一臂。加入了那个废土来的人。”
白衣男子没有睁眼。
“知道了。”
“大人,中枢的意思是”
“中枢的意思我不关心。”
黑甲卫士闭嘴了。
白衣男子睁开眼。
眼睛很亮。像是两柄剑。
他看向南方。
七百里外。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很重。
像是一座山在移动。
“姜离。”他轻声念了这个名字。“你找到答案了?”
没有人回答。
秦无衣站起来。长剑入鞘。
“一万两千年。”他自言自语。“终于有人来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三日后。全军备战。”
“大人,敌人只有五万矿奴”
“不是矿奴。”
秦无衣的脚步停了一下。
“是人。”
黑甲卫士愣住了。
秦无衣没有解释。继续走。走进了城墙内部的甬道。甬道很长。很暗。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守关者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