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被打了。流了很多血。骨头断了好几根。
但他没倒。
夏望站在人群前排。他的两条新腿在颤。眼眶是红的。他的嘴唇在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声音太小。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
“站着呢。他站着呢。”
姬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手背到身后。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惧怕。是别的什么。一种堵在胸口的东西。堵了六万年。今天被一个站着不倒的年轻人顶开了一条缝。
“我妻子死的时候。”
姬渊的声音忽然很低。“我问她,你为什么不用灵力续命。她仙台三层天的修为,就算不能多活万年,几千年总行。”
“她说不要。说够了。”
“我问她够什么了。”
“她说够想了。她想了三层天的所有寿限。没想通。所以不想了。”
“想什么?”
“想北边到底有什么。”
风又来了。从北方吹过来的。带着干燥的咸味。
姬渊的目光落在君无道脚边那柄铁剑上。
“她生前最后一个月。每天坐在院子里。面朝北。不吃饭。不说话。就坐着。”
“最后一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姬渊的声音哑了一下。
“她说,对不住了,老姬。我先回去了。”
矿场门口,安静得能听到血滴落在压缩层上的声音。
“回哪去?”君无道问。
姬渊看着他。
“你知道。”
君无道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铁剑。有去有回。四个字。指甲抠的。歪歪扭扭。
“嗯。我知道。”
姬渊的指尖终于不再发抖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目光里的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六万年的厚壳。现在壳上多了一条裂纹。
“你那张账本。”
“怎么了?”
“南疆三十六城的数字对不上。你查的是文书记录。文书记录跟实际数字差了三成。”
君无道的目光变了。
“实际死了多少?”
“六十一万四千。”
沉默。
风停了。
“差的那三成去了哪里?”
姬渊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掌心摊开。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的正面刻着三个字。
总镇令。
“仙域中枢每三百年来南疆收一次损耗配额。配额不走文书。直接从矿里抽。抽走的人不算死亡。算调拨。调拨的去向我查了四万年。”
他把令牌扔给了君无道。
“查到了一个地方。叫天柱。整个仙域的龙脉枢纽。你要收的七成龙脉,锁在那里。”
“四万年查到的结果。你拿着。”
令牌入手。比铁剑还轻。
君无道攥住令牌。他的手指在令牌背面摸到了几道划痕。是指甲掐的。新旧交叠。跟郑谦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
姬渊已经转身了。
“你去哪?”
“回去。”
“回南疆总镇府?”
“不是。”
姬渊头也没回。
“回去。回北边。”
霍青衣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君无道一眼。
“六万年的答案。”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硬。“看到了。”
她转过头。跟上了姬渊的步伐。
两个人的身影往南方走了大概三十步。然后姬渊停住了。
“最后一件事。”
他没有转身。
“斩仙司的人,两天后到。来的不是小队。是斩仙司的左判官。仙台八层天。叫姜离。”
“他跟我不一样。他杀人,不问为什么。”
脚步声渐远。
两道人影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上。
矿场门口。五万人。一个血人。一柄铁剑。一块令牌。
君无道把令牌收进怀里。弯腰拔起脚边的铁剑。铁剑入手的瞬间又嗡了一声。这次的嗡鸣不是叹气。
是催促。
走。该走了。
往北。
君无道没有往北。他转头看向南方。姬渊消失的方向。
“不嗔。”
“在。”
“两天够干什么?”
不嗔想了想。
“够您把剩下的矿场清完。”
“还有呢?”
“够大部分矿奴走出南疆边境。”
“不够。”
君无道把铁剑扛在了肩上。
“两天。够我把天柱的路趟出来。”
不嗔看着他满身的血和还没愈合的伤口。
“您打算带伤去?”
“伤在路上会好。”
“仙台八层天的左判官在后面追。您在前面趟路。腹背受敌。”
“不是腹背受敌。”
君无道咧了一下嘴。碎掉的臼齿根部传来一阵钝痛。他没理会。
“是给他指路。他追到天柱,正好帮我多带一份人头过去。”
不嗔闭嘴了。
他跟了君无道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这个人说要干什么的时候,不是在商量。
姬渊走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风快。
容恒最先收到。他坐在镇渊关的城头上。手边那壶酒喝完了。空壶放在城垛上。他听完传令兵的汇报后,沉默了很久。
“总镇大人把总镇令给了那个人?”
“是。”
“然后往南走了?”
“是。属下目测方向应该是向着镇渊关。”
容恒的手指在空壶口上敲了两下。
“叫南门的人别拦。”
“大人?”
“让他过。他要出南疆就让他出。”
传令兵走了。容恒还坐在城头上。他低头看着城下那面旗帜。长剑刺穿地球的图案在风里翻卷。
他忽然伸手,把那面旗帜从旗杆上扯了下来。
团成一团。塞进了城垛的缝隙里。
“看着碍眼。”他自言自语。
特级矿场。
君无道没有急着走。他的伤需要时间。不多。但需要。
肋骨断了两根。肺叶刺穿了一个。左小腿胫骨有裂痕。全身肌纤维断裂了大约三成。臼齿碎了一颗。
这些伤放在普通修士身上足够致命。放在他身上,三个时辰。
他坐在矿场门口那根断柱上。闭着眼。金色气血沿着三十四节脊椎慢慢循环。每循环一遍,断裂的肌纤维就愈合一批。
不嗔坐在他对面三丈远的地上。盘腿。闭目。嘴唇不动。但他在想事情。
跟了君无道这段时间,他已经不念经了。不是不信。是念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