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编号不是四位数。
只有四个字符。
一三七九。
君无道的脚步停了。
老人听到了脚步声，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但没有完全死去。那双眼睛的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新来的？”
老人沙哑地开口，用的是仙域的语言，“别站在门口，矿监看到要打的。”
君无道蹲下来。
他看到了老人手腕上的铁环。铁环连着锁链，锁链嵌入墙壁。链条表面有法阵纹路，专门压制气血。
“你也是一三七九。”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三千年前，你的上一任从废土出口爬上来。跪在城门口，求他们放过族人。”
老人开始发抖。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颤动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丝快要熄灭的光，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
他张开嘴。
发出的不是仙域语言。
是一种古老的、走了调的、几乎被遗忘的声音。
大夏的官话。
“你……你是……”
“上面来的。”
老人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眶里滚落。
那双枯柴一样的手伸了出来，死死抓住君无道的衣角。指骨用力到发白，整条手臂都在疯狂地颤抖。
“三千年……”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三千年了……”
“我等了三千年……”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你们来了……”
“终于来了……”
君无道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老人的手冰凉，骨节嶙峋，像握着一截枯枝。但他握得极紧极紧，仿佛松开了，这一切就会变成梦。
黑暗中，矿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
整齐的、带着金属撞击声的脚步。
灵鞭抽打地面的脆响在矿道里回荡。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闯进本监的矿区？”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灵光亮起，照亮了矿道。
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的台阶上，身后跟着三十名灰甲矿卫。
中年男人的气息释放出来。
仙台一层天。
丙级矿区矿监，柳焕。
他的目光落在蹲在坑洞里的君无道身上，嘴角勾起一丝不耐烦的弧度。
“又一个从废土爬上来的虫子？”
他挥了挥手。
“拿下。编个号，扔进东矿井。”
君无道松开老人的手。
他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他站起来的瞬间，整个第六层的矿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那些嵌入墙壁的兽骨碎裂了。锁链断了。铁栅栏扭曲变形了。
不是外力所致。
是他站直身体这个动作释放出的气血重量，压垮了第六层所有的非承重结构。
柳焕的笑容凝固了。
柳焕的笑容消失了三秒。
三秒后，他强行扯回了嘴角。
“仙台一层天？”
他感知到了君无道释放出的气息层级，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废土能出一个仙台境的虫子，倒是新鲜。”
他没有慌。
他是矿监，不是战将。但丙级矿区的矿监能干三千年不换人，靠的不是修为。
靠的是背后站着的人。
“你知道这座矿场归谁管吗？”
柳焕抖了抖袖子，露出手腕上一枚暗金色的令牌，“南疆总镇府，乙级执令。你要是识趣。”
“你手底下有多少矿奴？”
柳焕的话被打断了。
“什么？”
“我问你，”
君无道重复了一遍，“丙级矿区，有多少矿奴。”
柳焕下意识回答了。
不是因为他配合，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认为这是一个需要隐瞒的问题。矿奴的数量就和仓库里的矿石数量一样，是一个管理数据。
“在册六千四百，实存五千二百左右。每年损耗率一成五，从牲口市场和废土出口补充。”
损耗率。
和说报废率一样自然。
“废土专区呢？”
“废土的货少，统共就三百出头。老的老，小的小，出活率低得很。要不是南疆总镇府有令，废土出口的生物统一收容，我早让人清了。”
柳焕的语气是真的不耐烦。他在给一个陌生人解释自己的库存管理问题，就差拿出账本了。
“三百多个。”君无道说。
“对。怎么了？”
“三千年，就剩三百多个？”
柳焕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的问题不对劲。
“你到底什么人？”
他后退了半步，手指摁上腰间的玉符，“容恒将军知道你进来了吗？”
君无道没有回答。
他从坑洞里走了出来。
老人一三七九在身后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小心……他有法器……”
柳焕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一面铜镜。那是南疆总镇府配发的标准装备，禁锢镜，专门用来压制矿奴反抗。一面镜子覆盖范围百丈，能让化龙九变以下的生物瞬间瘫软。
他对着君无道照了。
铜镜激活，灰色光幕笼罩而下。
光幕落在君无道身上，像水泼在铁板上，无声无息地滑落。
柳焕的手抖了一下。
“这……”
“你方才说，损耗率一成五。”
君无道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
“六千四百人，每年损耗一成五。”
“三千年。”
他抬起头，龙瞳中没有怒火。
比怒火更冷的东西。
“你算算，三千年里，这座矿场死了多少人。”
柳焕终于感觉到不对了。他猛地捏碎通讯玉符，灵光闪烁间向南疆总镇府发出了求援信号。
“来人！”
他扯着嗓子吼，“启动矿区封锁阵。”
矿道剧震。
不是阵法启动的震动，而是脚步。
一步。
就一步。
君无道从坑洞门口走到了柳焕面前。
三十丈的距离，一步跨完。
他的右手捏住了那面铜镜。
灵器铜镜在他掌中龟裂，碎片从指缝间掉落。
柳焕向后倒飞，撞在矿卫身上，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上退。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三十名灰甲矿卫同时出手。
灵鞭、灵刀、符箓，三十道攻击从各个角度劈来。
君无道伸出左手，向前平推了一下。
空气被压缩。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他掌心扩散出去。
三十名矿卫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中，全部嵌入了矿道两侧的石壁。石壁凹陷，碎石簌簌而落。
活着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