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渊关的内城比外城繁华十倍。
白玉铺就的大道两侧，灵木参天，枝叶间悬着米粒大的光团，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沿街的商铺售卖灵器、丹药、符箓，最低等的货品放在地球都是能引发宗门争夺的宝贝。
修士往来不绝。
化龙境在这里只算得上普通人，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太太都有化龙三变的气息。仙台境的强者偶尔从天空掠过，没有人抬头看一眼。
君无道赤着脚走在白玉大道上。
他的穿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粗布衣裳，腰间两把长刀，浑身上下没有一件灵器。但没有人靠近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凶。
而是他脚踩过的白玉地砖会出现细密的裂纹，像一头万斤巨兽踩在薄冰上。
几个路过的修士注意到了这一点，远远绕开，低声议论。
“哪来的蛮子？肉身修士？”
“看那身打扮，边荒来的野人吧。”
“别看了，快走，这种人不讲理的。”
君无道没有理会。
他在找矿场。
容恒说过，三千年前的那个老头被送进了矿场。矿场在城内。
他的龙瞳扫过整座城池的布局，穿透了白玉城墙和层层叠叠的阵纹。
城北。
地面以下三百丈。
大量微弱的生命气息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蛆虫。
找到了。
君无道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四个字：丙级矿区。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化龙七变的修为。他们穿着矿监的灰色制服，腰间别着灵鞭，鞭梢沾着干涸的褐色痕迹。
“站住。”
左边那个拦住了君无道，“矿区重地，闲人止步。”
“矿场里关着什么人？”
守卫皱了皱眉。
“人？”
他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矿场里没有人，只有矿奴。”
“矿奴是什么？”
“废土生物。”
守卫很随意地回答，“从下面的出口偶尔爬上来几个，抓了丢进去就是。也有从别的矿区调拨来的。不值钱的东西，干到死就换一批。”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君无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想买？丙级矿区的矿奴不对外出售，得去城东的牲口市场。”
他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
君无道的右手扣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提了起来。
“再说一遍。”君无道的声音很平。
“牲……牲口……”
咔嚓。
颈骨碎裂的声音极其清脆。
另一名守卫瞳孔剧缩，手摸向腰间的通讯玉符，还没来得及捏碎，整个人已经被按在了铁门上。
脊椎骨在巨力下弯折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矿场的路怎么走？”
“下……下去三百丈……坐矿车……”
“还有呢？”
“丙级矿区有六层……最底下是废……废土奴的专区……”
君无道松开手。
守卫瘫软在地，没敢抬头。他听到铁门被掰开的声音。那扇三寸厚的灵器铁门，像纸一样被撕成了两半。
脚步声远去。
守卫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捏碎了通讯玉符。
“矿……矿监大人……有人闯入丙级矿区……”
“一个人。”
矿道很深。
灵气在地下比地面更加浓郁，但那股浓郁中混杂着一种腥臭。汗液、血液、排泄物和腐肉混合发酵后的气味。
君无道沿着矿道一路向下。
头顶的照明灵石越来越稀疏，到第三层之后就彻底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上嵌入的兽骨，骨头里残留的磷光勉强照亮前路。
矿道两侧开始出现铁栅栏。
栅栏后面是一个个坑洞，坑洞里挤着人。
不，按照守卫的说法，那不是人。是矿奴。
他们蜷缩在潮湿的石壁下，身上只裹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麻布。
皮肤贴着骨头，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手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脱落，取而代之的是磨出的硬茧。
每个人的左肩上都烙着一个印记。
金色长剑刺穿星球。
镇渊关的军徽。
编号直接刻在印记下方。四位数。没有名字。
君无道停在第一个栅栏前。
栅栏里的矿奴们缩成一团，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任何情绪。
他们的眼睛是死的。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矿奴被推挤到栅栏边，本能地跪了下来。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铁栅，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仙域的语言。
他在求饶。
“别打，今天的份额还没挖完，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君无道蹲下来。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人。看着他凸出的脊椎骨和肩上的烙印。
“你叫什么？”
中年人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困惑。
好像不理解这个问题。
“编号……四七三一。”他回答。
“我问的是名字。”
“……名字？”
中年人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他想了很久。
“没有。”
他最终说，“矿奴没有名字。”
君无道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从上一个矿场调来的。”
“上一个矿场之前呢？”
“……不知道。”
“你的父母呢？”
“矿奴没有父母。”
中年人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常识，“矿监说，矿奴是从泥巴里生出来的。”
栅栏后面其他矿奴也在点头。
他们都相信这一点。
他们生在矿场，活在矿场，死在矿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他们曾经有一个名字叫人，他们的祖先来自一颗叫做地球的星辰。
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脚下踩着的灵矿，是用他们祖先的龙脉养出来的。
君无道站起来。
他继续往下走。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矿奴越来越多。矿道越来越暗。空气中的腥臭越来越浓。
第六层的尽头，是一间稍大的坑洞。坑洞口挂着一块锈蚀的铁牌。
“废土专区存放处。”
存放处。
不是居住区，不是宿舍，是存放处。
存放货物的地方。
君无道走进去。
坑洞里没有灯。他的龙瞳在黑暗中捕捉到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老人靠墙坐着，双腿已经萎缩变形，无法站立。白发稀疏，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年纪。
他的左肩上也有烙印。